金銮殿里那声“试枪”的咆哮,震得偏殿的窗户纸都跟着发颤。
前朝闹翻了天,几十万大军压境的战报像催命符。
偏殿的小院子里却安静得出奇。
萧砚蹲在一个拿砖头垒的简易小土灶前。
脚腕上的赤金链子盘在脚边,哗啦啦响了两声。
他光着脚套了双破棉鞋。
左手拿着把豁口的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火。
右手捏着个木头汤勺,在砂锅里慢慢搅和。
炉膛里烧着几块散碎的果木炭。
火苗幽蓝,舔着砂锅底,发出细微的“呲呲”声。
“咕嘟,咕嘟。”
砂锅里的水开了。
那条巴掌大的太湖野生鲫鱼,在奶白色的汤汁里翻滚。
萧砚从袖兜里摸出一小撮胡椒粉,还有几粒提鲜的干紫苏。
大拇指和食指捻着,均匀地撒进锅里。
一股子浓郁的鱼鲜味儿,混着胡椒的辛香,瞬间在冷风里炸开。
勾得人胃酸直往嗓子眼涌。
“香啊。”
萧砚吸溜了一下口水,拿汤勺舀了一点汤汁,吹了吹。
刚凑到嘴边。
“主子!”
司命从角门一路狂奔进来,青衣小帽跑得歪斜。
他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打、打起来了!燕帝带着神机营出城了!南楚水师已经把长江口给封死了!”
萧砚头都没抬。
他闭着眼,细细品了口汤。
鲜得舌头都快化了。
“打呗。关我屁事。”
他把汤勺扔回锅里,拿抹布擦了擦手。
“我又不是北雍的兵部尚书,我就是个被金链子拴着的俘虏。”
萧砚撇撇嘴,往炉子里添了根干柴。
“南楚那帮水猴子也是头铁,遇上燕如霜这疯婆娘,还敢送上门当靶子。”
他摸着下巴上那颗媒婆痣,冷笑。
“那火铳我都画出来了,威力我心里有数。今天江面上,那就是个单方面的屠宰场。”
司命咽了口唾沫。
“可、可是主子,西蜀的毒瘴军也到了阳平关了。这要是真打进来,咱们也得跟着陪葬啊!”
“塌不下来。”
萧砚打了个哈欠,重新蹲下身盯着砂锅。
“你去膳房给我弄点香菜末子。这鱼汤就差这一口提味了。熬了三个时辰,今天谁也不能打扰老子喝汤。”
司命见劝不动,只能叹了口气,转身往膳房跑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风里的雪腥味重了。
偏殿院子里没点灯,全靠炉膛那点微光照着。
萧砚肚子饿得咕咕叫。
他拿起抹布,垫着手,准备把那锅熬得雪白的鱼汤端下来。
“唰!”
头顶的琉璃瓦上,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音。
像是什么东西擦着瓦片滑过。
萧砚动作一顿。
他没抬头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三声轻响。
墙头上一抹黑影闪过。
三个穿着黑色夜行衣、脸蒙黑布的人,像三只大蝙蝠,直接从丈许高的院墙上翻了下来。
这帮人身手不错。
落地没发出多大动静,只有鞋底踩在残雪上的一点嘎吱声。
南楚死士。
项倾城派来的精英。
大军在前面顶着,这帮人摸黑潜入皇宫,任务只有一个。
绑架或者刺杀那个造出神兵的“北雍神匠”。
领头的死士脚刚沾地。
眼神就锁定了蹲在炉子边上的那个青衣男人。
情报里说,那就是目标。
“上!”
死士压着嗓子,手里抽出一把涂了见血封喉毒药的短匕首。
三人呈品字形,饿狼扑食般冲了过去。
天黑,雪滑。
领头的死士冲得太猛,脚底下没注意看路。
靴底直接踩在了萧砚刚才扔掉的那块带油的抹布上。
“呲溜!”
死士脚下一滑,重心全失。
整个人像个劈叉的圆规,直挺挺地往前滑倒。
“哎哟!”
他发出一声变调的痛呼。
好巧不巧。
那只穿着厚底皮靴的右脚,不偏不倚,正正好好地踹在那个小土灶上。
“砰!”
土灶是用几块破砖垒的,本来就不结实。
这一脚力道极大。
土灶轰然倒塌。
架在上面的紫砂锅失去支撑。
“咣当”一声。
直接翻倒在青砖地面上,摔成了八瓣。
那锅熬了三个时辰、浓白如奶、加了秘制紫苏和胡椒的太湖鲫鱼汤。
“哗啦”一下。
全洒了。
滚烫的汤汁溅在死士的脸上。
烫得他惨叫一声,捂着脸满地打滚。
几块带着刺的鱼骨头和碎瓷片,混在泥水里,冒着凄凉的白烟。
院子里死一般的静。
连风都停了。
另外两个死士举着匕首,愣在原地,看看地上打滚的同伴,又看看那个还保持着端锅姿势的男人。
萧砚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的眼睛慢慢睁大。
视线死死钉在那滩混着泥土、正滋滋冒白烟的鱼汤上。
那股子鲜香味儿还在空气里飘着,但吃是吃不成了。
三个时辰。
他从下午蹲到现在。
脚腕被金链子磨破了皮都没动窝。
就为了喝这一口汤。
现在,全成烂泥了。
萧砚放下手。
胸膛开始剧烈起伏。
呼吸一声比一声重,像个即将爆炸的锅炉。
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,渗出血丝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那双向来带着三分慵懒、七分算计的桃花眼。
此刻眼白里爬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。
里面没有算计,没有隐忍。
全是纯粹的、暴戾的杀机。
“老子……熬了三个时辰的汤。”
萧砚咬着后槽牙。
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像是在嚼碎骨头。
沙哑得变了调。
他上前一步,脚腕上的赤金链子“哗啦”扯得笔直。
一脚踩在那个还在满地打滚的死士脑袋上。
用力往下碾。
把那张脸死死按在碎瓷片和鱼刺里。
死士发出凄厉的闷嚎。
萧砚抬起头,盯着另外两个吓傻了的南楚刺客。
眼神阴狠得像条毒蛇。
“你们这帮南楚的王八蛋。”
他冷笑一声,额角青筋暴跳。
“惹错人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