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叶那声“直逼北雍边境”,像块铅坨子砸在偏殿的绿毡麻将桌上。
屋子里的空气都跟着重了几分。
炭火盆里的火星子爆了一声,“啪”地跳出炉沿,落在地毯上烧出个黑印。
萧砚盯着掉在桌上的那张“发财”,喉结干涩地滚了滚。
他拿袖口蹭了把脑门上渗出的冷汗。
这局势崩得太快了,简直跟做梦一样。
燕如霜站在拔步床前。
玄色常服被扯出一条笔直的褶子。
她没发火,没踹门,连刚才跟萧砚算账的那点兴致都收了个干净。
她转过头,看着地上跪着的红叶。
“知道了。”
燕如霜声音平淡,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毛的平静。
她弯腰捡起搭在椅背上的大红披风,随手往肩上一甩。
“退下吧。把这殿围好。”
话音没落,人已经大步跨出偏殿。
门板被风拍在墙上,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震得萧砚耳朵发酸。
大半个时辰后。
金銮殿。
满朝文武像群被踩了尾巴的鸭子,乱成一锅沸水。
“百万联军!那是百万啊!”
兵部尚书贺兰山急得原地转圈,铁甲撞得哗啦啦直响,大把抓着花白胡须,“咱北雍就算把拉磨的驴都套上甲,也凑不出二十万兵啊!”
上官云鹤缩在百官最前头。
老头子嘴唇直哆嗦,手里的笏板敲着大腿。
“南楚那八十万水师,战船连起来能把长江填平!西蜀的藤甲兵更要命,刀砍不透箭射不穿的!这仗咋打?拿脑袋去填吗!”
底下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,全是丧气话。
几个文官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写降书,先把老命保住。
燕如霜端坐在龙椅上。
身子斜靠着金龙扶手。
她没穿龙袍,也没换铠甲。
就那身玄色常服,手里拿着块蘸了机油的粗布。
一下,一下,慢条斯理地擦着放在腿上的那根黑铁管子。
这管子比之前试枪的那把更精巧些,木托打磨得光滑,黄铜机括闪着冷光。
天工坊墨老爷子带人熬了三个通宵刚赶制出来的改良版火绳枪。
“吵够了没?”
燕如霜声音不大。
混在满大殿的喧哗声里,却像一根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眼。
吵闹声戛然而止。
上官云鹤咽了口唾沫,大着胆子抬头。
“陛下,这都火烧眉毛了!南楚水师顺江而上,最迟明天傍晚就到拒马关!咱们……”
“好日子来了啊。”
燕如霜突然开口,打断了老狐狸的哭丧。
上官云鹤愣住了。
满朝文武全傻了。
这百万大军压境,马上要亡国了,女帝说好日子来了?疯了吧!
燕如霜没管底下那帮老头子像见鬼一样的眼神。
她把手里的粗布扔在龙案上。
双手握着那把火绳枪,举到眼前。
枪管乌黑,透着生铁特有的冷硬质感。
机油味混着空气里的龙涎香,闻着让人有点上头。
她指腹摩挲着黄铜扳机,动作轻柔得像在摸情人的脸。
“朕这两天正愁着。”
燕如霜偏过头,嘴角一点点拉开一个狂热的弧度。
“这神兵造出来了,却只能在靶场对着木头桩子过干瘾。”
她眼神渐渐发红,里面烧着一把嗜血的野火。
“木头又不会叫唤,打穿了也没见血,真特么没意思。”
大殿里死一样的静。
连拓跋烈这种杀人如麻的莽汉,听见这话,后背都直往外冒白毛汗。
“陛下!”
李霸天拄着拐杖走出来,胡子一抖一抖的。
老头子也是急眼了,“那火器威力是大!可咱们天工坊日夜赶工,到现在也就造出来三百把!对面可是百万大军!”
他拐杖重重杵在金砖上。
“三百对一百万!这就算神仙来了也得被踩成肉泥啊!”
“李将军,你老了。”
燕如霜收起火枪,大马金刀地坐在龙椅上。
“脑子也是木头做的。”
她伸出食指,点着大殿门外长江的方向。
“南楚的楼船是木头做的吧?”
她又指了指西南西蜀的方向。
“那什么破藤甲,浸了桐油是吧?”
李霸天愣了,“是……那又如何?”
“都是木头。都沾火就着。”
燕如霜眼底的红血丝彻底炸开,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。
她抓起龙案上的天子剑。
“铮!”
剑出鞘半寸,寒光照亮了她那张绝艳又癫狂的脸。
“那帮蠢货,把一百万个浸满油的木头靶子,自己绑在一块儿,大老远送上门来让朕点火。”
她笑着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“这不是好日子,是什么?”
群臣呆住了。
没人想到这一层。
在他们的认知里,打仗是靠人命去填的。火绳枪再猛,也得一枪一枪装药打。
可他们忘了,这玩意儿喷出来的是火,是火药炸开的烈焰!
在江面上,几百艘木头船连在一起,只要有一点火星子。
那就是炼狱!
燕如霜站起身。
一脚踹翻了挡在前面的龙案。
奏折、朱砂笔撒了一地,墨水泼在地砖上。
“魏无牙。”
她盯着底下那个缩成一团的老太监。
“去库房。把天工坊送来的那三百把火枪,全给朕搬出来。”
她转头,看向武将队列。
“传令神机营!”
燕如霜抓起那把发烫的火绳枪,高高举起。
枪口对着大殿的雕花房梁。
她吹了吹枪管上的浮灰。
眼底的狂热像要滴出血来,声音在金銮殿里炸响,带着不容违逆的杀意。
“来得好!准备试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