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如霜的靴底踩在羊绒地毯上。
鞋跟用力碾了碾,把那撮带着血腥味的灰烬彻底揉进毯子毛里。
她低着头,呼吸扫过萧砚的下巴。
“心疼了?”
她冷哼一声,声音像带着冰碴子,“大黎死光了,也跟你没关系。”
萧砚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。
手背上被火苗燎到的地方火辣辣地发紧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皮肤上鼓起个亮晶晶的小水泡。
“心疼?”
萧砚拿大拇指指甲盖,直接把那个水泡挑破。
一小股黄水流出来。
“嘶——”
他疼得倒抽冷气,甩了甩手。
“我疼我这块皮。刚养白一点,又给燎秃了。”
燕如霜没退开。
那双狭长的眸子死死钉在他脸上,想从那层惫懒的皮囊底下抠出点破绽。
萧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他越过燕如霜的肩膀,拿起铁钳子,往炉膛里添了块黑煤球。
“大姐,你真逗。”
他拿铁钳子敲得炉壁当当响。
“大黎国库都是我掏空的,我这会儿去心疼她?我有病啊。”
他翻了个白眼,把铁钳子往地上一扔。
“那疯婆娘就是没钱了,打着退位的幌子骗我回去干苦力。我傻了才上当。”
燕如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。
她收回踩在地毯上的脚,转过身。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
玄色骑装的下摆带起一阵风。
她推开殿门,迈过门槛,没回头。
“去太医院拿点烫伤膏。手废了,谁给朕抄折子。”
木门“咣当”一声合上。
冷风被挡在外面。
萧砚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散得一干二净。
他盯着火盆里那堆黑灰。
沉默了半晌。
他抬起脚,用鞋底把那块脏了的地毯蹭到一边。
“司命。”
他声音很轻,透着股说不出的烦闷。
屏风后头探出个青衣小帽的脑袋。
司命缩手缩脚地溜出来。
“主、主子,您没事吧?”
萧砚走到桌边,抓起茶壶,直接对着壶嘴灌了半壶凉茶。
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压下去,浇灭了心口那点乱窜的邪火。
“给沈万金飞鸽传书。”
萧砚抹了把嘴角的茶水,把茶壶重重顿在桌上。
“甲字号密令。”
司命吓了一跳。
甲字号,那是要动万柳山庄根基的调令。
“主子,大黎南边三大藩王都打到洛水了,朝廷就剩半口气。还传啥令啊?”
“让她这半口气也断了。”
萧砚走到水盆边,把烫伤的手背整个泡进冷水里。
水波荡漾。
“写个血书就想卖惨?老子最烦道德绑架。”
他咬了咬后槽牙。
“传令老沈。把江南三大盐仓里囤的私盐,全给我撒出去。一斤不留。”
他抽出手,水珠滴答滴答往下砸。
“大黎官盐卖十五文,他给我卖两文。不限量供应。”
司命瞪圆了眼睛。
“两文?主子,那连人工费都不够!这得亏出去一座金山啊!”
“老百姓饭都吃不上了,还在乎那点人工费?”
萧砚甩干手上的水。
“高价官盐留着也是发霉。贱价卖了,就当给那些快饿死的老百姓留条活路。”
他拿干布巾擦手。
“至于姜清疏的盐税。老子要让她颗粒无收。”
千里之外,大黎江南。
淮水码头上,寒风刮得破帆布猎猎作响。
没被战火波及的几个州府,街面上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民。
聚宝茶楼二楼。
临街的雅座烧着上好的银丝炭。
沈万金穿着一身金线绣铜钱的紫缎圆领袍。
他瘫在太师椅上,一条腿架在栏杆上。
手里捏着根油汪汪的烤鸽腿,啃得满嘴流油。
楼底下,隔着一条街,就是大黎官营的盐运司衙门。
门口贴着告示。
盐价又涨了。二十文一斤。
几个穿着破布袄的百姓站在告示下头,看了两眼,抹着眼泪走了。
根本买不起。
“大老板!”
楼梯板踩得嘎吱乱响。
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掌柜满头大汗地跑上来。
手里死死捏着个小竹筒。
“北边来的!红色火漆!”
沈万金动作一顿。
他把吃到一半的鸽子腿扔进骨碟里。
拿丝帕随意擦了擦沾满油脂的手指,一把抓过竹筒。
指甲抠开火漆,倒出里头卷得细细的纸条。
展开一看。
沈万金那双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。
他盯着纸条上的字,看了足足三遍。
“哟呵。”
他咧开嘴,乐出声了。
“主子这是真动肝火了啊。连老本都打算砸了。”
他把纸条扔进面前的残茶杯里。
水迅速把字迹晕成一团黑墨。
“大老板,上头说啥了?”掌柜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开仓。”
沈万金站起身,理了理压出褶子的锦袍。
“通知城外那十八个暗仓。把里面存的雪花青盐,全拉到街面上来。”
他走到木栏杆前,指着底下人头攒动的长街。
“搭三十个棚子。挂上万柳山庄的牌子。卖盐。”
掌柜愣了,“卖多少钱一斤?”
“两文。”
沈万金伸出两根白净的手指。
掌柜倒抽一口凉气,差点咬了舌头。
“两、两文?大老板您疯啦!那青盐提纯的本钱都不止五文!”
“你懂个屁。这是主子的原话。”
沈万金一脚踹在掌柜的屁股上。
“不限量!只要是个喘气的,拿钱来就卖!去办!”
掌柜捂着屁股,连滚带爬地下了楼。
不到半个时辰。
淮水两岸的几条主街,彻底炸了锅。
三十个搭着油布棚子的摊位,一字排开。
每个摊位后面,堆着小山一样的雪白盐巴。
阳光一照,白得刺眼。
细得像沙子,没有半点官盐里那种苦涩的泥块。
“万柳山庄放盐啦!两文钱一斤!敞开卖!”
伙计们敲着铜锣,扯着嗓门在街上喊。
刚开始没人信。
一个瞎了只眼的老汉,哆哆嗦嗦地摸出两枚生锈的铜板,放在桌上。
“真、真给一斤?”
伙计麻利地拿牛皮纸包了一大包青盐,塞进老汉怀里。
“拿好嘞大爷!回去给孙子熬点咸粥喝!”
老汉解开纸包,沾了一指头送进嘴里。
咸的。
没有沙子。
老汉一屁股坐在雪水里,抱着那包盐嚎啕大哭。
“活菩萨啊!真是活菩萨啊!”
这一下,整条街的人全疯了。
推独轮车的、拎破麻袋的、甚至抱着缺口陶罐的。
几万流民和百姓像潮水一样涌向那三十个棚子。
队伍排出了几里地。
对街的官府盐运司。
门口冷冷清清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几个挎着腰刀的差役站在台阶上,看着对面那热火朝天的场面,眼珠子都直了。
盐运使是个肥头大耳的官员。
他戴着乌纱帽,气喘吁吁地冲出大门。
“反了!反了!”
他跳着脚破口大骂,指着对面的棚子。
“这是贩卖私盐!是杀头的大罪!给我砸!把他们的盐全收了!”
十几个差役硬着头皮拔出刀,冲进人群。
“都滚开!官府缉拿私盐!”
差役挥着刀背,砸在几个老百姓的肩膀上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。
一筐烂菜叶子直接飞过来,砸在盐运使的胖脸上。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。
“朝廷不给活路,卖二十文的泥巴盐!万柳山庄给咱们活路,你们还要砸?”
“打死这群狗官!”
饿急眼的老百姓,比狼还可怕。
几千号人红着眼眶,潮水般扑向那十几个差役。
拳头、石头、破木棍,雨点一样砸下去。
差役们连刀都没拔出来,就被按在泥地里打得头破血流。
那个盐运使被吓破了胆。
连滚带爬地往衙门里跑,连乌纱帽掉在地上被踩扁了都没敢捡。
“关门!快关门!”
盐运使躲在门后,死死抵住朱漆大门。
听着外面震天的怒吼声,吓得尿了裤子。
不出三天。
这股卖低价盐的风暴,顺着万柳山庄的商路,席卷了大黎剩下的所有州府。
大黎的官盐,一粒都卖不出去。
盐场里堆积如山的粗盐,结成了硬邦邦的石头。
没人去干活,盐工们全跑去万柳山庄的铺子排队买青盐了。
盐税,这个支撑大黎朝廷运转的最大经济支柱。
在三天之内,被彻底连根拔起。
彻底崩盘。
没有盐税,前线的溃军发不出军饷。
洛水防线的守将,连吃三天清汤寡水后,直接带着底下三万兵,投降了南边的藩王。
太极殿里,连晚上点灯用的蜡烛,都断了供。
聚宝茶楼。
二楼的雅座。
沈万金站在雕花的木栏杆前。
底下的长街上,买盐的队伍依旧排得老长。
几个被扒了差服的盐税官,正被一群饥民绑在木头柱子上吐口水。
沈万金打开那把玉骨折扇。
冷风一吹。
“阿嚏!”
他打了个喷嚏,揉了揉发酸的鼻尖。
他探出身子,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、门漆剥落的盐运司大门。
冷嘲出声。
沈万金手腕一抖。
折扇合拢,“啪”的一下敲在木栏杆上。
“得罪了我家主子。”
他摇着折扇冷笑,声音散在风里。
“连咸盐都别想吃一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