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的窗缝里漏进风来。
那股子烂树叶的霉味儿,比前几天更重了。
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,夹着鞋底在砖上打滑的“呲溜”声。
“砰!”
门板被撞开。
户部尚书张之维连滚带爬地翻进门槛。
这老头平时最讲究官威。
今儿个乌纱帽跑丢了,朝服的下摆撕了条大口子。
右脸颊还肿着个紫红色的鞋印子,显然是挨了谁的窝心脚。
“陛下!救、救命啊!”
张之维手脚并用,在冷冰冰的金砖上往前爬。
鼻涕眼泪混着冷汗,糊了满脸。
他脑门重重磕在龙榻前的踏板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姜清疏靠在床头。
单薄的里衣松松垮垮,衬得那张脸白得没一点人样。
她没看地上那坨肥肉,视线盯着帐顶上绣着的一根残线。
“喊什么。”
她嗓子里像卡了把碎玻璃,声音拉拉巴巴的。
“反贼打进内城了?”
张之维抬起头。
嘴皮子直哆嗦,上下牙磕得哒哒响。
“没……没打进来。可是、可是比打进来还可怕啊!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卡住了似的。
“盐税……没了!”
姜清疏眼皮子这才跳了一下。
“没了?”
她转过头,空洞的眼神慢慢聚了焦。
“江南十八个盐场,每年三百万两白银的税子,你告诉朕没了?”
张之维跪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全废了啊陛下!”
他双手抓着地毯边缘的流苏。
“三天!就三天!万柳山庄把他们私库里的雪花青盐全撒街上了!”
他比划出两根手指头,抖得像筛糠。
“两文钱!一斤上好的青盐只要两文钱!”
“老百姓抢疯了。盐场的苦力全跑去排队买盐。官盐铺子被饥民砸了个稀巴烂,连盐运司的衙门都让人给烧了!”
姜清疏身子猛地一僵。
靠在床头的背脊瞬间挺得笔直。
两手死死抓住锦被,指甲掐进了棉花里。
“你说谁?”
她呼吸急促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万柳山庄?”
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。
顺着她的耳朵眼,一路劈进脑浆子里。
几天前,那个穿着月白锦袍、摇着玉骨折扇的年轻男人。
在钱庄大堂里,居高临下地嘲笑她。
“这大黎的江山,是我家主子一文一文赚回来的。”
“我家主子喜欢钓鱼,爱吃加了奇怪粉末的烤鱼。”
“大黎那破相国,他早就不想干了。”
那些零碎的画面和话语。
原本在她发疯的边缘游离,这一刻,像被一根带血的铁丝死死串了起来。
拉紧,勒进肉里。
沈万金的主子是萧砚。
万柳山庄是萧砚的。
姜清疏瞳孔骤然收缩。
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半个月的弦。
“嘣”的一声。
彻底断了。
她一直以为。
南边的三大藩王造反,是因为朝廷势弱,想趁火打劫。
她一直以为,国库空虚是因为顾子昂打败仗耗干了底子。
错了。
全错了!
藩王打到洛水防线,凭什么势如破竹?
因为沿途的守军饿了三个月肚子,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!
为什么饿肚子?
因为朝廷没钱买粮!
钱去哪了?
是被萧砚抽走的。
现在。
她刚派青鸢带着血书去北雍。
放下帝王的颜面,连皇位都不要了,跪在泥里求他回头。
结果呢?
血书还没到。
他反手就砸了万柳山庄的私盐,以两文钱的贱价,彻底砸穿了大黎最后的经济命脉。
没动一兵一卒。
没见一滴血。
就靠几车发白的盐巴,把她这大黎的朝廷,活生生剥了皮,抽了筋。
绝杀。
这是真正的绝杀。
“哈……”
姜清疏喉咙里溢出一声怪响。
短促,尖锐。
她松开抓着锦被的手。
双手捂住脸。
单薄的肩膀开始剧烈抽动,像个破旧的风箱,呼哧呼哧地喘气。
张之维跪在底下。
看着女帝这副癫狂的模样,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。
“陛下……您、您保重龙体啊……”
“保重?”
姜清疏猛地移开双手。
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,爬满了病态的惨笑。
红血丝炸满了眼白,眼泪混着还没擦干净的血污往下流。
“朕拿什么保重?”
她指着太极殿空荡荡的房梁。
声音凄厉得像个在乱葬岗嚎哭的女鬼。
“他这是要朕死!他要这大黎给他陪葬!”
她以为那句“嫌你恶心”就是最狠的报复了。
原来不是。
这男人根本没打算放过她。
他早就把大黎的血管捏在手里了。
以前他护着,这血就能流转。
现在他不高兴了,手指头轻轻一捻,大黎就得失血而亡。
“好手段啊……萧相国。”
姜清疏咬着后槽牙。
齿缝间溢出一丝铁锈味的鲜血,顺着嘴角淌下来。
她想起了三年前。
也是在这个大殿里。
萧砚熬红了眼,拿着账本跟她说:“陛下放心,只要盐路通了,国库就活了。”
当时她还暗自提防,觉得他揽权太重。
现在看来,真是可笑。
人家根本没稀罕这破皇位。
他只是在玩。
当个泥瓦匠,修补这摇摇欲坠的破房子。
如今房子他不住了。
走的时候,顺手抽走了承重墙上的一块砖。
“陛下!”
赵明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了进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染血的急报,瘫在门槛边。
“洛水守将……投降了。带着三万守军,降了平南王。”
他把头磕在地上,“叛军先锋……离京城,只有一百里了。”
一百里。
骑兵强行军,一天一夜就能到。
姜清疏没看赵明空。
她也没有像几天前那样,发疯地喊着要点齐兵马去拼命。
她安静了下来。
死一般地安静。
寒风顺着破开的门板灌进来,吹动了她额前的乱发。
她往后一倒。
整个身子软绵绵地瘫在那张宽大得像棺材一样的龙榻上。
双眼无神地望着头顶的明黄鲛绡帐。
帐子上绣的龙凤呈祥,此刻看着就像是对她最大的嘲讽。
“不留一滴血……却剥皮抽筋……”
她干裂的嘴唇蠕动着。
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。
她闭上眼。
两滴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,砸在玉枕上。
“好狠的心。”
姜清疏凄然惨笑,笑声里透着一种连骨头都被碾碎的绝望。
“萧砚……”
她揪住胸口的里衣,手指痉挛般地抓紧。
“你这是要把朕的心……活生生挖出来,放在脚底下碾碎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