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黎太极殿里那声绝望的惨笑,仿佛顺着冷风一路刮到了北雍。
北雍皇宫。
金銮殿。
上官云鹤捏着一张薄薄的桑皮纸,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。
纸张摩擦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脆响。
这声儿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“老、老丞相。”
兵部尚书贺兰山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您倒是念啊。大黎那边到底咋了?前天不还说平南王打到洛水了吗?”
这黑大汉急性子,蒲扇大的巴掌抓着铁甲片直挠。
上官云鹤抬起头。
那张布满核桃皮褶子的老脸上,硬是挤出了一层白毛汗。
他嘴唇哆嗦了两下,硬没发出声。
只好把那张桑皮纸递给旁边的拓跋烈。
拓跋烈一把抢过来。
大眼珠子在纸上扫了两圈,突然跟见鬼了似的,往后猛退了一步。
军靴磕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娘的,见鬼了!”
拓跋烈扯着破锣嗓子嚎叫,手里那张纸像烧红的烙铁,直接扔在了地上。
满朝文武全急了。
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像群等食的鸭子。
燕如霜端坐在龙椅上。
她今天没穿常服。
一身猩红色的软甲,暗金色的护心镜在火盆的映照下泛着冷光。
“说。”
她只吐出一个字。
声音不大,带着股子不容违逆的威压。
老太监魏无牙赶紧小跑下去,捡起那张桑皮纸。
抖着手展开,尖着嗓子念。
“大黎江南盐市……崩盘。”
“万柳山庄以两文钱一斤的价格,倾销库存青盐。大黎官盐颗粒无收。”
魏无牙念到这儿,嗓子眼直发紧。
底下的武将们还没反应过来,几个文臣先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两文钱一斤青盐?
那特么是在撒钱啊!
魏无牙舔了舔干燥的嘴唇,接着往下念。
“大黎国库彻底枯竭。”
“洛水防线守将哗变,投降平南王。然……平南王入城后,发现军饷无着落,麾下三十万南军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自己都不敢信纸上写的内容。
“念!”燕如霜眉头一皱,手按在天子剑柄上。
“麾下三十万南军……就地解散。平南王弃城而逃,不知所踪。大黎江南,大乱。”
大殿里,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几个铁皮炉子里烧着的煤块,“劈啪”爆了两声。
火星子窜出炉膛。
拓跋烈张着大嘴,下巴都快掉到胸甲上了。
他转头看向上官云鹤。
“老、老丞相。这纸上写的是啥意思?俺没听明白。”
他挠着头盔,“三十万大军打胜仗了,咋还解散了呢?”
上官云鹤拿袖子擦了把脑门上的冷汗。
苦笑了一声。
“大将军啊,你当兵的,得吃饭吧?”
老头子声音发飘。
“大黎的钱袋子,是盐税。现在万柳山庄把盐价砸穿了底,大黎的盐税一文钱都收不上来。”
上官云鹤指着地上的桑皮纸。
“平南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,那是图个啥?图京城的金银财宝啊!”
“结果打到洛水,发现大黎国库连个耗子都没了。他拿什么给三十万人发军饷?”
老头子叹了口气。
“三十万张嘴,一天吃掉的粮食就是座金山。没钱没粮,兵不哗变才怪。他平南王不跑,底下的兵能把他活吃了!”
拓跋烈这下听懂了。
他倒吸一口冷气,后脊梁骨一层一层往外冒白毛汗。
这算啥?
他们这帮老将,前天还在沙盘上推演,商量着要不要趁大黎内乱,派十万铁骑去边境咬一块肉下来。
结果呢。
兵还没点齐,粮草还没装车。
大黎的内战,自己打没影了。
没动一刀一枪。
没死一个北雍的兵。
就靠几车两文钱的粗盐,硬生生把一个拥有三十万大军的藩王,逼得解散军队跑路了!
“咕咚。”
不知道谁咽了口唾沫,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的脑子里,同时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。
那个穿着青布棉袍、在偏殿院子里拿大铁勺熬红烧肉的男人。
那个天天跟太监搓麻将、喊着要吃烤全羊的并肩王。
万柳山庄是谁的?
这满朝文武,谁心里没点数。
前几天,他刚在朝堂上轻飘飘几句话,把南楚财神爷范蠡坑得吐血破产。
大伙儿觉得那是他运气好,碰上了个脑残胖子。
现在。
他连偏殿的门槛都没出。
甚至连笔都没动,只是让人传了个话。
直接把大黎的经济命脉给切了。
顺带手,把一个能威胁北雍的三十万叛军,给按死在襁褓里了。
这特么是什么神仙手段!
“降维打击……”
上官云鹤喃喃自语,想起了萧砚那天随口崩出的一个词。
当时老头还不懂啥意思。
现在懂了。
人家跟你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玩。
你在这边磨刀霍霍排兵布阵,人家在那边直接把你的饭碗砸了。
连锅都给你掀了。
燕如霜坐在龙椅上。
手里的天子剑早松开了。
她盯着那张桑皮纸,呼吸渐渐粗重。
胸前的赤金护心镜跟着上下起伏。
那股子病态的占有欲,像是一把浇了油的烈火。
在心底疯狂地烧。
烧得她口干舌燥,血液倒流。
这就是大黎的萧相国。
那个她宁愿把后宫腾出来当窑子,也要死死锁在身边的男人。
燕如霜嘴角挑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。
那双狭长的凤眸里,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痴迷。
她想起那天夜里,他烫破了手背上的水泡,冷笑着说:
“大黎国库都是我掏空的,我去心疼她?我有病啊。”
他不是在放狠话。
他是真的下了死手。
一点活路都不给姜清疏留。
“好。”
燕如霜低声呢喃了一个字。
声音里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酥的愉悦。
上官云鹤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看着龙椅上那个笑得像个疯子的女帝。
老头子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金砖上。
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。
抬头看着燕如霜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陛下啊……”
上官云鹤牙齿打着战,老眼里满是敬畏和恐惧交织的光。
“咱们这位并肩王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简直是活财神下凡……”
老头子顿了顿,立马改口,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。
“不、不,这是活阎王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