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砸在脸上像砂纸打磨。
青鸢那匹大宛马四蹄一软,口鼻喷出一团带血的白气,一头栽进齐膝深的雪窝里。
她跟着滚落马鞍。
左臂的断骨错位,钻心的疼顺着神经直扎脑门。她没哼出声,死咬着下唇,硬生生把惨叫咽了回去。
这里是北雍边境的拒马关外。
她单手撑着地,刚想爬起来。
前方雪丘后头,无声无息地站起三道黑影。
黑铁面罩,雁翎刀。
北雍暗卫。
青鸢右手摸向腰间短刀。
手抖得厉害。
她连着跑了三天三夜,水米未进,全靠吊着一口气。
刚拔出半截刀身,对面一个暗卫身形一晃。
刀背狠狠砸在她右腕上。
短刀脱手飞出,砸在冰面上当啷乱响。
暗卫飞起一脚,踹中她的心窝。
青鸢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雪地里。
怀里那卷用红绳死死扎紧的黄绢,骨碌碌滚了出来。
暗卫上前,弯腰捡起黄绢。
布料外头渗着发黑的血迹,血腥味冻得发硬。
“带走。送交陛下。”暗卫声音冷硬,没看地上的青鸢一眼。
“不……还给我!”青鸢嘴里呕着血,拼命往前爬。
手指在雪地上抓出五道血痕。
暗卫一脚踩在她手背上,靴底碾了碾,转身跨上雪地里的快马。
……
北雍皇宫,凌烟阁偏殿。
铁皮炉子烧得发红,上头架着个铁丝网。
萧砚蹲在炉子前,手里拿着根烧火棍,正扒拉网上的栗子。
栗子壳烤得焦脆,散出股甜腻的香味。
“砰。”
一颗栗子受热不均,炸开了。
碎壳崩在萧砚手背上。
“哎哟我去!”他烫得一甩手,赶紧捏住耳垂,“这破栗子,脾气还挺大。”
小太监顺子在一旁端着茶盘,缩着脖子笑。
“主子,您急啥,这火候还得熬会儿呢。您喝口热茶润润嗓子?”
“不喝。”
萧砚拿棍子戳了戳那颗炸开的栗子。
“这大冷天的,也就是待在屋里舒服。也不知道大黎那帮孙子冻死没有。”
他嘟囔着,剥开半个栗子皮,塞进嘴里嚼了两下。
“姜清疏那疯婆娘,这会儿估计正对着空国库掉眼泪呢。三十万大军的烂摊子,够她喝一壶的。”
话音刚落。
“哐当!”
偏殿厚重的两扇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。
风雪像找到了宣泄口,呜啦啦地全灌进来。
炉子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倒伏下去,险些熄灭。
燕如霜大步跨过门槛。
她今天没穿龙袍,一身玄色骑装,袖口用金线扎得死紧。
身上没披大氅,肩头落着半层雪花。
她手里捏着一卷黄绢。
门一开,那股子特有的冷松木香气没盖住另一种味道。
浓烈的血腥味。
发臭、发干的血腥味。
萧砚嘴里嚼着栗子的动作停了。
他手里还举着烧火棍,视线顺着燕如霜的战靴往上走。
最后落在那卷红绳扎紧的黄绢上。
眼皮猛地一跳。
“陛下今儿个真有雅兴。来视察我烤栗子?”
萧砚干笑两声,扔下烧火棍,拍了拍手上的炭灰。
“您这门踹得,明儿个我得让内务府来换新合页了,漏风。”
燕如霜没搭理他的贫嘴。
她靴底踩在羊绒地毯上,一步步走到炉子前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出去。”她吐出两个字。
顺子吓得连滚带爬,端着茶盘溜出偏殿,顺手把门死死拉上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炭火爆裂的微响。
燕如霜抬起手,将那卷黄绢递到萧砚面前半尺的地方。
“大黎送来的。”
她声音平淡,听不出一丝起伏。
萧砚的视线定在黄绢上。
外层全是大片大片干涸的黑红色污渍。
他认识大黎传国玉玺的印泥,也认识朱砂。
这颜色,不是朱砂。
是血。
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,没去接。
“大黎送这破烂玩意儿干嘛?当抹布我都嫌脏。”
他身子往后仰了仰,重新坐回马扎上,双手揣进袖子里。
“您要是拿来恶心我,大可不必。我现在生是北雍人,死是北雍鬼。”
燕如霜没接话。
她当着萧砚的面,手指勾住那根细红绳,用力一扯。
红绳断裂。
她单手捏着黄绢的边缘,猛地往下抖开。
“哗啦。”
布帛展开的声音。
里头密密麻麻,全是暗红色的字迹。
歪歪扭扭,没有半点平日里馆阁体的工整。
每一笔都透着股子咬牙切齿的钻心疼,有的地方血水化开,糊成了一团。
萧砚的目光死死钉在上面。
就一眼。
他看清了上面那几行字。
“大黎将倾……山河破碎……”
“看在天下苍生份上……”
最后四个字,力透布背,血迹最重。
“立刻退位。”
萧砚呼吸猛地一滞。
揣在袖子里的双手,攥成了拳头。
指甲抠进肉里,掌心传来一阵刺痛。
那张向来挂着吊儿郎当笑意的脸,这会儿面无表情,腮帮子处的肌肉咬得鼓了起来。
姜清疏。
那个把帝王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女人。
那个连认错都不肯低头,非要拿剑架在别人脖子上的女帝。
拿血写了这封信。
拿退位当筹码。
就为了求他回去。
偏殿里死一样的静。
燕如霜盯着萧砚的脸,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。
她看到了他喉结的滚动,看到了他瞬间绷紧的下颌线,还有那错乱了半秒的呼吸。
燕如霜扯动嘴角,发出一声冷笑。
那笑声像碎冰碴子一样,在屋里乱撞。
“她求你呢。”
燕如霜把那张黄绢在半空中晃了晃。
血腥气更浓了。
“堂堂大黎女帝,咬破了手指头,写这血淋淋的玩意儿。说只要你肯出手救那帮饿死的贱民,她连皇位都不要了。”
萧砚把视线从黄绢上强行拔开。
他搓了搓鼻子,干巴地笑了两声。
“这字写得真特么丑。跟狗爬的一样。”
他伸手,想去抓炉子上的火钳,“这娘们儿就是花样多。拿血写字不疼啊?拿点朱砂糊弄糊弄得了呗,反正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。
刚探出去的手停在半空。
燕如霜手腕一翻。
那卷沾满姜清疏鲜血的黄绢,直接被她扔进了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里。
“呲啦——!”
布帛遇上高温,瞬间爆出一团明黄色的火苗。
干涸的血迹在火焰里发出令人牙酸的灼烧声,冒起一股呛人的黑烟。
“你干嘛!”
萧砚猛地站起来。
身体比脑子反应快,他左手往炉膛上方伸过去,想去抓那团燃烧的黄绢。
火苗燎上了他的手背。
“嘶!”
一阵灼痛传来,手背的皮肤瞬间红了一大片。
他猛地缩回手,捂住烫伤的地方,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就这一瞬间的动作。
全落在燕如霜眼里。
炉膛里的黄绢烧得极快。
“天下苍生”、“退位”那些刺眼的血字,在火光中扭曲、翻卷,最后化为黑色的灰烬。
一阵风从窗缝挤进来。
几片残灰顺着炉口飘出,打着旋儿落在羊绒地毯上。
萧砚僵在原地。
手背火辣辣地疼。
他低头看着炉子里那堆黑灰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。
说不清是烦躁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闷得慌。
燕如霜上前一步。
玄色的战靴直接踩在那片飘落出来的纸灰上。
军靴的硬底用力碾了碾,把灰烬碾进洁白的地毯绒毛里。
她凑近萧砚。
仰起头,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。
那双狼一样的凤眸里,燃烧着病态的偏执和浓烈的杀机。
冷松木的香气铺天盖地压过来。
燕如霜盯着他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。
声音压在嗓子眼,字字如刀。
“心疼了?”
她冷哼一声,嘴角挂着残忍的弧度。
“大黎死光了,也跟你没关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