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黎……要亡了啊!”
门外老臣撕心裂肺的嚎叫,顺着太极殿的门缝钻进来。
像一把生了锈的钝锯,在姜清疏脑仁里来回拉扯。
她猛地打了个冷战。
眼皮费力地撑开。
眼前重重叠叠全是虚晃的黑影。
她刚才梦见萧砚了。
梦见他穿着那件洗泛白的青布长衫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她光着脚在雪地里追,怎么喊他都不回头。
“别走……”
姜清疏干裂的嘴唇开合,只漏出半点沙哑的气音。
她掀开身上那条单薄的锦被。
光着脚踩在金砖上。
透骨的冰凉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,冻得她小腿肚子直打转。
脚下一软。
“咚。”
膝盖重重磕在硬邦邦的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没喊疼。
双手撑着地,拖着那件松松垮垮的白色里衣,像个失了魂的纸扎人。
一点点爬到紫檀木书案前。
伸手去抓桌沿。
指甲劈裂了,暗红的血丝抹在木头纹理里。
她借着这股死力,硬是把半个身子拽了上去,瘫进宽大的龙椅里。
桌面上乱糟糟的。
砚台干得龟裂,几支狼毫笔胡乱滚落,毛都秃得不成样子。
姜清疏抓起一支笔。
在干砚台里死命戳了两下,没有半点墨汁。
“水……给朕水。”
她嗓子干得像要冒烟,喉咙里火烧火燎的。
伸手去够旁边的青瓷茶壶。
手指一滑。
“啪啦!”
茶壶砸在地上,摔个粉碎。
干的,连一滴水都没流出来。
姜清疏看着满地碎瓷片,肩膀开始耸动。
她突然笑了。
笑声比夜枭还难听,透着股子破败和疯狂的绝望。
她一把扫开桌上那些写满溃败军情的废折子。
扯出一卷备用的黄绢。
在桌面上摊平。
没墨。
她抬起右手,把食指直接塞进嘴里。
牙齿对准指肚,发了狠地咬下去。
钻心的疼。
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在舌尖炸开。
浓稠的血珠涌了出来,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她把那根还在往外冒血的指头,重重按在黄绢上。
“萧砚……”
她哆嗦着画下第一笔。
血水太滑,字迹扭曲得像乱爬的蜈蚣。
以前写圣旨,开头必是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”。
那是她高高在上、用来压制他的帝王面具。
现在。
那张面具被她亲手砸了个稀巴烂,踩进烂泥里。
她在黄绢上写:萧相退之,见字如面。
指头上的血不够了,字迹变淡。
她毫不犹豫,再把指头塞进嘴里,又狠狠咬了一口。
这回咬得更深。
牙齿几乎磕到了骨膜。
疼得她浑身打摆子。
汗水把里衣浸透,冷冰冰地贴在后背上。
她咬着牙继续写。
“大黎将倾,山河破碎。江南三州已失,洛水防线告破。”
“叛军兵临城下,不足三百里。”
每写一个字,就像拿刀在自己心口剜下一块肉。
“千错万错,皆在清疏一人之身。”
她没用“朕”。
她用了自己的名字。
那个登基前,萧砚偶尔在书房私下里喊过的名字。
“我不求你原谅。”
“昔日削你兵权,逼你交药。是我自负蒙心,蠢钝如猪。”
血迹在黄绢上洇开。
糊成暗红色的一团,看着触目惊心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眼泪砸在绢帛上,把血字晕得更开了。
“你恨我,怨我,想杀我,我都受着。”
“可大黎京城,还有百万无辜百姓。那是你熬了三个冬天,一口血一口血保下来的基业。”
食指尖的皮肉已经模糊一片。
姜清疏换了中指。
咬破,继续往黄绢上戳。
“看在天下苍生份上。看在那些你曾庇护过的难民份上。”
“求你,再救大黎一次。”
“清疏,顿首百拜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。
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,烂泥一样瘫在宽大的椅背上。
两根手指血肉模糊,顺着指缝往下滴血。
“嗒、嗒”,砸在地砖上。
殿外,群臣的哀嚎声弱了下去。
估计是冻僵了,或者绝望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
姜清疏缓了口气,嗓子破着音喊。
“青鸢……进来。”
大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一条缝。
风雪卷着那个死在门槛上的传令兵的血腥气,猛地扑进来。
青鸢捂着吊在脖子上的左臂,踉跄着走进来。
她脸色白得像墙皮,单膝重重跪在案前。
“主、主子。”
青鸢声音虚浮,大喘着气,“外头乱套了。禁军……跑了一大半。苏太师他们还在阶下跪着,等您给个准话。”
“拿什么主意。等死罢了。”
姜清疏扯了扯皲裂的嘴角。
她把那卷浸透鲜血的黄绢卷起来。
血还没干,黏在掌心,腻乎乎的。
她拿了根细红绳,把黄绢死死扎紧。
“你还能骑马吗?”她盯着青鸢。
青鸢咬着后槽牙,右拳猛地砸在砖地上。
“只要属下还有一口气在,主子指哪,我死在哪。”
姜清疏把血书塞进青鸢手里。
双手握住她冰凉的右手,死死攥紧。
“别死。这东西,比你的命,比大黎所有人的命都金贵。”
她手心里的冷汗混着血,黏在青鸢手背上。
“去北雍。”
姜清疏盯着跳动的微弱烛火,语速极快。
“避开官道。走小路。反贼的探子现在肯定到处都是,你不能被抓。”
“把这个,亲手交给萧砚。”
青鸢看着那卷还在往外渗血的黄绢。
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主子,他……他现在是北雍的并肩王。他身边全是燕如霜的死士,属下怕是连他的人都见不着啊。”
“见不着也得见!”
姜清疏猛地拔高嗓门,声带拉扯得撕裂般疼。
她伏在桌案上,剧烈咳嗽两声,咳出带血的唾沫。
“你告诉他,这是大黎最后的求救。他要是念一点旧,就一定会见你。”
姜清疏粗重地喘着气,胸脯剧烈起伏。
青鸢把血书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
那是她断臂处最疼的地方,也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“属下遵命。”
青鸢咬了咬嘴唇,眼底透着犹豫。
“可是主子,相爷他……他要是还不肯出手呢?”
“他会出手的。”
姜清疏松开手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龙椅上。
“他那个人,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。其实心底比谁都软。”
她惨然一笑,“他见不得老百姓饿肚子,见不得死人。”
她仰着头,看着漆黑的房梁。
那双熬得通红的丹凤眼,此刻空洞无神,像两口干涸的枯井。
骄傲。
帝王尊严。
颜面。
在山河破碎的这一刻,被她自己扔在地上,踩得粉碎。
她偏过头,看着准备起身离去的青鸢。
“青鸢。”
姜清疏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冷风。
她看着门外透进来的灰白雪光,眼神空洞得可怕。
“告诉他,只要他肯出手。”
她干裂的嘴唇蠕动两下,吐出最后几个字。
“朕……立刻退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