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砚脑窝子嗡地一声,像被人抡了记大铁锤。
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。
他猛地揪住沈万金那张肥腻的胖脸,手指头用力掐出几道红印子。
“老沈你大爷的!全借出去了?库房里连个铜板都没留?!”
沈万金疼得直抽冷气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胖管家哆哆嗦嗦地护着那把缺角金算盘。
“主子哎……那可是两分利啊!南楚水师抵押了连环战船,老奴寻思这买卖稳赚不赔,就把现银全拨过去了。”
萧砚气得一脚踹在胖子的屁股肉处。
“赚个屁!外头几万人拿着假银票挤兑,你拿战船给人家找零吗!”
他转过头,死死盯住旁边还在发懵的项倾城。
这位南楚妖后光着两只沾满泥沙的脚丫子,冻得嘴唇发紫。
“项老板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吧?”
项倾城打了个哆嗦,孔雀蓝的破烂绸缎在风里直晃荡。
“孤……孤的战船里全是他娘的疯狗,水师全废了!拿什么还?拿命还吗!”
“少废话!”
萧砚从怀里掏出根烧焦的炭笔,拽过一张废纸刷刷写了几行字。
直接拍在黄花梨木书桌边缘。
“签字,画押!立刻宣布南楚皇室只认无妄银号的纸票子!”
萧砚指关节把桌子敲得砰砰响。
“还有,那五十艘战船的所有权,从现在起全归我处置!”
项倾城瞪圆了桃花眼,满脸憋得通红。
这等于是把南楚的水上霸权拱手送人,可眼下刀架在脖梗子处,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
只能咬破手指,哆哆嗦嗦按了个血红的指印。
拿着这盖了血印的废纸。
萧砚一路狂奔,冲向城北的无妄银号。
还没到街角,震天的叫骂声和推搡声就差点掀翻了屋顶。
黑压压的人头攒动。
成千上万的流民举着防伪纸票,像疯狗一样往前挤。
“退钱!把真金白银吐出来!”
“城主跑路啦!无妄城要完犊子啦!”
疤脸汉子带着贪狼营,枪托砸断了好几个闹事者的肋骨。
可根本挡不住这帮红了眼的人群。
眼瞅着钱庄的大门就要被踩碎。
就在这乱糟糟的档口。
半空突兀地刮起一阵阴风,刺骨的寒意直往人脖颈里钻。
一道飘逸的灰白色身影,踩着城墙边缘的旗杆顶端,轻飘飘落向钱庄房瓦处。
来人鹤发童颜,穿着件破旧的道袍。
手里捏着根白毛拂尘,看起来像个下凡的活神仙。
“黄口小儿,妄图用这等废纸诳骗天下财富。”
老头声音不大,却透着浑厚的内力。
震得街面瓦片哗啦啦乱响,好些流民捂着耳朵痛苦倒地。
“老夫天机,今日便要替天行道,荡平你这藏污纳垢的魔窟!”
陈圆圆吓得踩断了另一只高跟皮靴。
连滚带爬躲到石狮子背后。
“萧砚!是天机阁那个老怪物!活了一百多岁的老妖怪啊!”
萧砚冷笑一声,往地砖处啐了口带着沙土的唾沫。
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疤脸汉子。
伸手从旁边推车的暗格处,抽出一根长条形木匣子。
“替天行道?老不死的东西,你家断网了吧。”
掀开盖子。
里头躺着一把造型怪异的加长版燧发火铳。
枪管长得离谱,顶端还绑着个用水晶琉璃打磨的单筒望远镜。
这是墨公前几天刚搓出来的“八百里开外爆头神器”。
第一代粗糙版狙击枪。
萧砚熟练地架起枪管。
沉甸甸的枪托死死抵住右边肩膀。
右眼凑近琉璃镜片,十字准星稳稳套住老头那张得瑟的脸。
天机老人拂尘一甩。
周身爆出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,把周围的寒风全给逼退了。
“罡气护体!城主小心,这老怪物刀枪不入!”
赶来的青鸢在后头急得大喊,嗓子都劈了叉。
萧砚咬着后槽牙,大拇指拨开保险。
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。
“罡气?老子今天打的就是罡气!”
“砰——轰!”
雷暴般的巨响撕裂长空。
巨大的后坐力撞得萧砚倒退两步。
肩膀骨头咔吧作响,疼得他冷汗直冒,险些没端住这坨铁疙瘩。
枪口喷出的火光足有半丈长。
特制的锥形穿甲黄铜弹,撕裂空气,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钱庄屋顶。
天机老人压根没反应过来。
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,在那颗锥形铅弹面前,脆弱得像层糊窗户的破纸。
子弹瞬间撕碎白雾。
擦着他的头皮飞过,硬生生掀飞了一大块连着头发的血肉。
鲜血像喷泉一样飙射而出。
“啊——!”
老头惨叫一声,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。
像个破烂麻袋一样,从房瓦边缘一路滚落,“吧唧”砸进恶臭的烂泥坑里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流民们忘了要钱,贪狼营忘了挥舞枪托。
萧砚揉着发麻的肩膀,大步流星走过去。
靴底一脚踩住老头掉落的白毛拂尘,碾进泥水里。
他没理会这老怪物的凄厉哀嚎。
转头举起那张项倾城画押的破纸,迎着寒风抖得哗哗响。
“都瞎嚷嚷什么!认字不认!”
萧砚扯着破锣嗓子,声震全场。
“南楚女帝刚签的诏书!”
他指着那群捏着假钞瑟瑟发抖的流民。
“你们手里那些假票子,老子今天全认了!”
流民们面面相觑,眼底全是不可置信。
“不仅认,还能直接兑换南楚战船的干股!”
萧砚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,牵扯到嘴角伤口,疼得直抽气。
“想要现银的,排队去隔壁领铜板!想要南楚水师分红的,留着票子按月拿钱!”
人群愣了两秒。
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。
要什么现银啊?
南楚水师的干股,那可是下半辈子吃喝不愁的铁饭碗!
假钞换真股,天底下哪找这么便宜的好事!
一瞬间,刚刚还吵着要砸钱庄的流民,全宝贝似的把假钞塞进裤裆里藏好。
一场足以毁掉无妄城根基的挤兑风暴。
就这么凭空化解了。
不仅没亏钱,还借着这波机会,把烂在手里的水师债务转嫁给了这群老百姓。
烂泥坑里。
天机老人捂着血糊糊的脑袋,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狂欢。
他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。
他苦练六十年的武道巅峰。
挡不住那个年轻人手里一根铁管子喷出的暗器。
他费尽心机印制假钞,想摧毁这座城的经济命脉。
却被对方几句空头支票外加一张破纸,轻描淡写地化解成了发财的机会。
武功?权谋?
在这个浑身痞气的商贾眼里,全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用的是什么妖术……”
老头嘴唇哆嗦,两眼翻白。
枯槁的手指死死抓着烂泥,指甲盖全都翻卷脱落了。
萧砚吹了吹狙击枪口冒出的劣质火药青烟。
呛得他连打两个喷嚏。
他居高临下地低头。
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武林神话。
眼神里没有怜悯,只有浓浓的嘲弄。
“大人,时代变了。”
萧砚打了个哈欠,抠掉眼角的一团眼屎。
“武功再高,一枪撂倒。资本运作加上热武器降维打击,你这脑子理解不了的。”
天机老人听完这句话,浑身猛地抽搐了两下。
狂喷出一大口紫黑色的老血,喷在萧砚的靴面位置。
双眼彻底失去焦距。
道心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他跌跌撞撞爬起身。
披头散发,像个疯子一样大笑着,摇摇晃晃往城门口的方向跑去。
“假的……都是假的……百年武道是个笑话……”
萧砚懒得搭理这疯子,招呼沈万金赶紧去钱庄里头对账。
没过半个时辰。
萧砚刚端起杯热茶润润冒烟的嗓子。
大门外,疤脸汉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连门槛都给绊碎了半块。
“城……城主!”
疤脸汉子狂咽唾沫,指着城外方向。
“那个白毛老登受不了刺激,拿裤腰带在歪脖子树那儿上吊了!”
萧砚噗地喷了口茶水。
滚烫的水渍溅在手背,烫得他直甩手。
“吊就吊了,找人挖个坑埋了。你慌个锤子?”
疤脸汉子抹了把脸侧的冷汗,急得直跳脚。
“不是啊城主!那老登刚断气!”
他大口喘着粗气,五官揪成一团。
“燕帝就带着北雍的满朝文武,拖家带口地在城门口打地铺了!”
萧砚脑袋嗡地一声。
“她说啥?”
“燕帝说……”疤脸汉子快哭了。
“她说您既然这么有钱,能盘活南楚的水师。那以后北雍皇室的三餐伙食费,连带着文武百官的月俸,全归您管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