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西郊的荒原,风刮得像刀片一样。
萧砚缩在一件厚实的熊皮大氅里。
“阿嚏——”
他揉着被冻红的鼻尖,吸溜了一大口清鼻涕。
舌尖尝到一丝腥咸的沙土味。
“这鬼天气,要命了。”他嘟囔着,把手往袖筒里死命塞。
旁边沈万金裹得像个球,肥脸冻得发紫。
手里那把缺了角的金算盘在寒风里磕碰着。
“主子哎,您这败家玩意儿……”沈万金牙关打着颤。
“那黄铜壳的子弹,一颗就抵得过半袋精米!您让那帮杀胚收着点打行不行?”
萧砚没忍住翻了个白眼,鞋底碾碎了一块冻硬的干马粪。
“你懂个屁。两个月前要不是在大门外放那一梭子。”
“燕如霜能乖乖带着铁浮屠滚蛋,老老实实等到今天挨揍?”
荒原对面,三国的万人方阵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北雍的重甲铁骑连成一片黑压压的钢铁城墙。
马匹喷吐的白气汇成了一片浓雾。
南楚的精锐步卒举着一人高的牛皮大盾,刀刃反着渗人的冷光。
大黎的死士营更是透着一股活人勿近的阴间死气。
高台处。
三顶避风的明黄华盖被风吹得呼啦啦乱响。
燕如霜坐在中间,那条赤金链子死死缠在手腕。
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片惨白。
项倾城不再摇她那把泥金折扇,孔雀蓝的长裙被泥水溅脏了边缘。
她那双勾人的桃花眼,此刻正死死盯着对面孤零零的三千黑甲。
姜清疏半靠在椅子里,捂着嘴猛咳。
丝帕渗出刺目的殷红。
这三个女人谁也没开口。
空气里的火药味和马粪味混杂着,刺激着每一个人的鼻腔。
萧砚搓了搓发僵的脸颊。
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贪狼营。
三千个在泥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杀胚。
穿着黑黢黢的高碳钢特制轻甲,像一群饿急眼的狼崽子。
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鼻息声。
带头的疤脸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手里攥着那把沉甸甸的天工坊连发火铳。
“手抖什么?”萧砚走过去,踹了疤脸汉子的小腿肚一脚。
“没、没抖,主子。”疤脸汉子咧嘴憨笑,牵扯出一道狰狞的血痂。
“就是……心里直刺挠,想听响儿。”
萧砚拍掉指尖沾惹的灰土。
“待会儿响个够,记得瞄准马腿和盾牌打。别朝着人脑袋搂火,真打成碎肉,那三个疯婆娘非得发癫不可。”
“呜——”
一声苍凉浑厚的牛角号音猛地撕裂长空。
震得萧砚耳膜嗡嗡直响。
对面三个方阵动了。
一万北雍铁骑发起了冲锋。
地动山摇。
厚实的冻土层被马蹄生生犁开,碎泥块像冰雹一样四下飞溅。
马匹嘶鸣混合着甲片摩擦的哗啦声,卷起漫天黄沙。
南楚的大盾兵迈着整齐的步子往前压。
大黎的死士像鬼魅一样穿插在侧翼。
那种铺天盖地的杀气,能把普通人的胆汁都吓破。
沈万金“妈呀”一声,直接缩到装沙袋的木板车背后。
双手捂着脑袋,撅着肥大的屁股。
“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哎……这动静,比过年放穿天猴还吓人。”
他嘴里念念有词,算盘早扔泥坑里了。
“这打的哪是仗啊,这是在烧老子的钱串子啊!一万两……两万两……没啦,全听响啦!”
萧砚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,把那口带着土腥味的唾沫咽了下去。
喉结滚了滚。
他没有拔刀,也没有怒吼。
只是把塞在袖口里的手抽出来,随意往前比划了一个下压的手势。
“开饭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按下了地狱的开关。
疤脸汉子猛地抬起粗壮的胳膊。
“咔哒。”
三千声整齐划一的拉栓声,汇成一句冷酷的金属咆哮。
枪管平举,死死锁定了前方那片涌动的黑云。
没有任何预热。
第一排贪狼营士兵同时扣下扳机。
“嘭嘭嘭嘭嘭——”
这不是什么零星的放炮。
这是三千把连发火铳交织在一起的金属风暴。
枪口喷吐出一尺多长的耀眼火舌,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荒原。
浓烈的火药味像一团化不开的毒障,轰然炸开。
高台那边,燕如霜猛地站起身。
带翻了面前摆着热茶的案几,瓷片碎了一地。
“那是什么……”她嘶哑着嗓子,眼底全是不敢置信的骇然。
但她的声音完全被连绵不断的枪声盖了过去。
黄铜子弹撕裂空气,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。
跑在最前面的北雍铁骑,就像撞进了一堵无形的刀山。
引以为傲的重甲,在锥形子弹面前脆得像层糊窗纸。
火星在甲片表面疯狂跳跃。
血雾“噗”地一下炸开,糊了战马一脸,顺着马鬃往下滴答。
马腿被生生扫断,战马凄厉嘶鸣着往前扑倒。
巨大的惯性让后面的铁骑连人带马翻滚着砸了进去。
有些倒霉的步卒被铅弹巨大的冲击力带飞。
骨头碎裂的喀嚓声和肌肉撕裂的黏腻声,混成一团。
热气腾腾的内脏伴着发黑的血水,把那片冻土浇成了一片红褐色沼泽。
南楚那能挡住强弩的牛皮大盾,瞬间多了无数个焦黑的窟窿眼。
木屑横飞。
躲在盾牌背后的步卒,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。
大黎的死士引以为傲的速度,在密集的弹雨里成了一个笑话。
跑得再快,能快过火药推出来的铅弹?
枪声整整持续了半柱香。
退出来的滚烫弹壳在青砖地铺了厚厚一层。
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。
萧砚抠了抠被震得发麻的耳朵。
挥了挥面前呛人的硝烟。
对面的万人大阵,已经彻底停滞了。
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按死在距离贪狼营一百步的位置。
那里堆满了折断的战矛、破碎的盾牌,还有失控乱窜的无主战马。
一片死寂。
只有未死透的战马发出微弱的抽气声。
项倾城跌坐在椅子里。
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失去了焦距,嘴唇哆嗦个不停。
孔雀蓝长裙的裙摆滑落,沾满灰尘也顾不得拍打。
“这……这算什么排兵布阵……这根本就是屠宰场……”
她的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,声音轻飘飘的打着飘。
姜清疏死死抓着椅背,指甲断了,木刺扎进皮肉里渗出血丝。
她却像感觉不到疼。
死死咬着泛青的下唇,直到尝到铁锈味。
大黎的百万大军在这玩意儿面前,岂不是一群等死的土鸡瓦狗?
燕如霜死死盯着战场,眼睛红得快要滴血。
赤金链子在风中剧烈晃动。
一阵冷风倒灌进她的喉管,呛得她猛烈咳嗽起来。
咳得弯下腰,原本梳理整齐的鬓角散落下来,贴在冒着冷汗的额角。
她忽然觉得冷。
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,冻得她牙齿咯咯作响。
对面的风卷起一面上印着三国图腾的巨大战旗。
被气浪掀到了半空。
打着旋儿往贪狼营这边落。
萧砚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眼泪。
“换家伙。”他懒洋洋地吐出三个字。
三千贪狼营士兵动作机械地背起滚烫的火铳。
手腕一翻。
“呛啷——”
三千把泛着幽蓝光芒的陌刀齐刷刷出鞘。
刀刃切开风雪,发出嗡嗡的铮鸣。
那面巨大的战旗刚刚落至半空。
疤脸汉子双手握住刀柄,双腿沉马,猛地一记竖劈。
布料撕裂的“呲啦”声刺破了寂静。
那面象征着三国最高武力的战旗,被干净利落地劈成两截。
掉进满是泥水的脏坑里,溅起一滩黑泥。
这一个简单的动作,彻底摧毁了女帝们心里最后的骄傲。
她们一直觉得萧砚是个可以抢夺的宝贝。
直到今天才明白。
在萧砚的钢铁部队眼里,她们引以为傲的帝国大军,就是一群挥舞着木棍的原始人。
萧砚踩着满地的黄铜弹壳。
皮靴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。
他慢悠悠地走到阵前,抬头看着高台处脸色惨白的三个女人。
吸溜了一下鼻涕。
“咳……那什么……”
他挠了挠脖颈处的熊皮绒毛,扯起半边嘴角。
“咱们这算不算分出胜负了?”
他故意停顿了一下,看着燕如霜那张僵硬的脸。
“所以啊,你们三个谁来回答我一个问题……老子今晚的晚饭,到底算谁请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