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啊!用点力!那招猴子偷桃用得不够狠!”
萧砚这嗓子吼出去,带着点刚睡醒的破音。
在空旷的藏剑山庄后山飘了老远。
没人笑。
没人起哄。
他吐掉嘴里半片发苦的瓜子壳,拿指甲抠了抠牙缝。
擂台上。
黑大汉的流星锤举在头顶,硬生生刹住了车。
干瘦猴子的双刀停在半空,刀尖离黑大汉的裤裆就差半寸。
两人僵在那,像两尊滑稽的泥雕。
萧砚放下搭在矮凳上的腿。
那把玉骨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两下,发出哒哒的闷响。
“咋停了?”他歪着脑袋往下看,“卡壳了?继续啊。”
台下乌泱泱几千号人。
静得能听见树林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最前排站着一圈光膀子、露纹身的汉子,这帮人平时在江南道上横着走。
这会儿一个个绷直了后背,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风一吹,透心凉。
黑风寨大当家厉鬼。
胸口纹着个龇牙咧嘴的狼头。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一大圈。
拿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一个独眼龙。这独眼龙是太湖水匪的头子。
“老、老独。”
厉鬼压着嗓子,声音抖得像破布条。
“你看台上那孙子……手里那把扇子。眼熟不?”
独眼龙用仅剩的一只右眼死死盯着看台。
玉骨扇柄,下头坠着个拇指大小的黑漆漆的木牌子。
他腿肚子一软,险些栽进泥地里。一把死死拽住厉鬼的胳膊。
“那是天枢令!”
独眼龙牙齿直打战,眼底满是惊恐。
“那坐没坐相的德行。一条腿搭在凳子上,扇子敲手心。前两个月老子去京城述职,隔着屏风看了一炷香!就是他!”
“可脸不对啊。”
厉鬼擦了把脑门上的冷汗,沾了一手泥。
“易容!你懂个屁!”
独眼龙急得直跳脚,压低声音嘶吼。
“那是咱天枢阁的总阁主!活阎王!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冷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们这帮黑道巨擘,明面上占山为王,暗地里,全是被天枢阁收编的下线。吃着天枢阁的饭,拿着天枢阁的情报。
这天下第一武道会。
奖万两黄金?
这分明是总阁主闲着没事干,下来微服私访、钓鱼执法了!
谁要是敢在这儿惹事生非,回头阎罗殿的刀就得架脖子上。
厉鬼猛地咳嗽一声。
借着拿袖子擦汗的动作,隐蔽地打了个手势。
周围几个分舵的黑道大佬,全看见了。
一阵细碎的刀剑入鞘声。刚才还骂骂咧咧、准备待会儿上台见血的恶霸们,全把家伙什收了起来。
站得比大黎的禁军还规矩。
擂台上的黑大汉也是外围成员。
他眼角余光瞥见底下老大们的手势。
手一哆嗦。
那把几十斤重的流星锤,“啪嗒”一声,轻拿轻放地搁在松木板上。
“哎呀。”
黑大汉捂着肚子,腰弯成了一只大虾。
“兄弟,承让了。俺昨晚吃坏了肚子,这会儿一点劲儿都没。你赢了。”
干瘦猴子懵了。
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,再看看对面这头黑熊。
“啊?哦……承让承让。”
猴子赶紧收起双刀,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。
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下擂台,像俩刚喝完茶的邻居。
萧砚在看台上看傻了眼。
手里的瓜子全掉在了腿上。
第二场。
一个使九节鞭的光头,对上一个拿长枪的瘦子。
光头上台,连鞭子都没解开。
他对着瘦子抱拳。
“久闻枪法如神。在下甘拜下风。”
瘦子也急忙还礼,腰弯得极低。
“哪里哪里,大师内功深厚。在下认输。”
两人互相推诿了半天,谁也不肯先动手。最后猜拳决定胜负,光头输了,乐呵呵地跑下台。
萧砚脑瓜仁突突直跳。
他一把将手里的玉骨折扇摔在案几上。茶杯跟着震了两下。
“沈三!”
他转头,冲着站在旁边的江南分舵主瞪眼。
“你找的群演吧?”
萧砚指着擂台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这打的什么太极拳?退钱!老子的黄金万两,就给这帮玩过家家的孙子看?”
沈三脑门上全是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也不明白。
这帮人平时抢地盘,脑浆子都能打出来,今天这一个个全成了大善人。
“主、主子。”
沈三咽了口唾沫,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了。
“属下也不知道咋回事啊。可能……可能是这几天天气好,大家火气没那么大……”
“滚蛋。”
萧砚烦躁地站起身。拍掉腿上的瓜子皮。
这江湖太让人失望了。
一点体验感都没有,全是一帮怂包。
他觉得没意思透了。
“不看了。烂片。”
他扯了扯湖蓝色的长衫领口,扭了扭发酸的脖子。
“我去后山透透气。你在这儿盯着。等会颁奖的时候随便找个人把金子发了。”
萧砚抬起脚,准备借机开溜。
他现在易了容,谁也不认识。溜出这山庄,找个江南水乡的小镇买个宅子。
那日子不比在偏殿里强一百倍。
他刚迈出半步。
擂台底下。
厉鬼一直拿眼角余光偷偷瞄着主看台。
一看萧砚站起来要走。
他急了。
坏了!
阁主这是生气了!
嫌他们打得不够真?嫌他们没血性?
天枢阁不要废物,这要是惹恼了阁主,回头分舵主的位置就得换人!
就在这时。
一个穿着白衣、背着长剑的年轻人跳上擂台。
这人是名门正派华山派的弟子。刚才看这群草莽推来推去,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白衣剑客拔出长剑,剑尖指着台下。
“一群乌合之众!”
他满脸傲气,声音清脆。
“什么黑风寨、漕帮!平时作恶多端,上了擂台全是缩头乌龟!今天我华山派,就来教训你们这群败类!”
厉鬼脑门上的青筋瞬间鼓了起来。
想睡觉送枕头,表现的机会来了。
他猛地撕掉身上的单衣。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。
“给老子滚下来!”
厉鬼发出一声震天吼。
他脚下猛蹬泥地,身子像颗出膛的炮弹。
直接越过围栏,砸在红木擂台上。
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白衣剑客还没反应过来。
厉鬼根本没拔刀。
他一个侧身,粗壮的右腿带起一股凌厉的风声。
结结实实地踹在白衣剑客的胸口上。
“咔嚓!”
肋骨断裂的脆响。
白衣剑客像个断了线的风筝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。
越过人群,直接砸在十几丈外的一棵老松树上。
连哼都没哼一声,滑到树底下昏死过去。长剑当啷掉在泥地里。
全场死寂。
名门正派的几个长老惊得站了起来,手里的茶碗直哆嗦。
这黑风寨的土匪,怎么突然下死手!
厉鬼落地。
他看都没看那个被踹飞的剑客。
深吸一口气,胸脯剧烈起伏。
猛地转过身。
面对着主看台的方向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扑通!”
厉鬼单膝重重砸在松木擂台上。木头板子被砸得嘎吱作响。
他双手抱拳,举过头顶。
扯着破锣嗓子,用尽全身力气,冲着那个刚迈出半步的青衫男人嘶吼。
“属下拜见阁主!”
声音在山头上回荡,震得周围的红旗哗啦啦直响。
厉鬼仰着脸,满眼狂热。
“这武林盟主,除了您,谁也不配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