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里那张脸蜡黄粗糙。
萧砚拍了拍腮帮子,抓起桌上的灰布包袱,推开后窗。
冷风卷着雪沫子砸在脸上。
墙角阴影里。
夜无痕像一块黑色的石头,蹲在枯草丛中。
青铜面具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铁光。
“走。”萧砚压低嗓子,翻出窗台。
夜无痕没吭声。
他单手扣住一块假山石,往右死命一拧。
石板翻转,露出一条黑黢黢的暗道。
土腥味混着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,石板在头顶轰然合拢。
暗道里滴着水,脚底踩着滑腻的青苔。
萧砚走得深一脚浅一脚,膝盖撞在石壁上,疼得直吸凉气。
他摸着黑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满脑子都是燕如霜那双泛着狼性的眼睛。
半个时辰后。
头顶的青石板被顶开。
城外十里坡的枯树林,北风刮得枯枝嘎吱乱响。
萧砚手脚并用爬出洞口,一屁股瘫在冻硬的泥地上。
大口喘着粗气。
肺叶子被冷风灌得生疼,他却觉得舒坦极了。
总算从那个长满倒刺的金丝笼里钻出来了。
去特么的并肩王。
去特么的兵部尚书。
老子终于自由了。
……
半个月后。
江南,太湖边。
没北雍那种刮骨的冷风,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,带着太湖水汽。
萧砚躺在聚福茶楼的二楼靠窗雅座。
他没穿那身破青布棉袍,换了件湖蓝色的绸缎长衫。
脸上那层蜡黄的易容药膏和假胡子没洗。
看着像个发了横财的土包子老农。
手里抓着一把炒熟的葵花籽。
咔吧,咔吧。
瓜子皮吐了一桌子。
一楼台上那个唱评弹的胖姑娘,嗓子尖得能划破瓷碗。
萧砚听得脑仁疼,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。
“这都唱的什么玩意儿。”
他把剩下的瓜子扔在瓷盘里。
“调子跑得连她亲娘都认不出来了,跟杀猪似的。”
旁边的天枢阁江南分舵主沈三,弓着背站着。
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主子,要不……给您换个唱曲的?西街有家戏班子……”
萧砚摆摆手。
“换谁都一样,没劲。”
他叹了口气,骨头缝里都透着闲散。
跑路出来是舒服。
不用天天提防燕如霜那把天子剑,也不用应付那群逼婚的老头子。
但这没有手机、没有电影的古代。
娱乐活动实在匮乏得令人发指。
“沈三啊。”
萧砚手指敲着紫檀木桌面,哒哒作响。
“这附近,有没有什么热闹看?能见血的那种。”
沈三愣了,咽了口唾沫。
“见血的?主子想看杀头?今天菜市口倒是有两个马贼……”
“滚边去。谁看砍头。”
萧砚翻了个白眼,“我是说打架。你们江湖中人,平时不都喜欢为了本破秘籍打生打死吗?”
沈三擦了把汗。
“主子,藏剑山庄本来下个月要办比武招亲。但庄主前天吃坏了肚子,拉虚脱了,说要取消。”
“取消了?”
萧砚眼睛亮了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。
茶壶盖蹦了一下,溅出几滴热茶。
“那就接盘!那山头挺大吧?去,把它包下来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沓万柳山庄的银票。
厚厚的一摞,全是千两的面额。
“啪”地拍在沈三胸口上。
“钱不够去钱庄提。给老子搭个最大的擂台。”
沈三捧着银票,手直哆嗦。
“主子,咱包山头干啥啊?”
萧砚摸着下巴上扎手的假胡子,咧开嘴。
“办武道会。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‘天下第一武道会’。”
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骨头发出两声脆响。
“放出风去。”
萧砚踢了踢脚边的圆凳,“就说神秘高人散财,只要能在这擂台上站到最后,奖黄金万两。”
“再加一本绝世武功秘籍。就叫《九阴真经》吧。”
他摸着下巴盘算。
“你去找个落魄书生,随便抄两首前朝的酸诗糊弄一下,弄得玄乎点。”
沈三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主子,这……这能有人信吗?黄金万两,这也太夸张了。”
“万两黄金摆在那,死人都能从坟里爬出来。”
萧砚一脚踹在沈三的小腿肚上。
“快去办!老子要看现场版动作片!”
三天后。
藏剑山庄后山。
财能通神,这话放在哪朝哪代都不假。
原本光秃秃的山顶平地。
硬生生被天枢阁的小弟们,连夜搭出了一个方圆十丈的巨大红木擂台。
四周插满了迎风招展的大红旗。
擂台木板全是刚锯下来的松木,散发着一股生木头味儿。
擂台后方,最高处的山坡上。
搭了个遮阳的凉棚。
棚底下放着张铺着软垫的红木太师椅。
旁边案几上摆着上好的明前龙井、各色果脯。
还有两大盘刚炒出来、热乎乎的葵花籽。
萧砚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。
双腿搭在前面的一张矮木凳上。
旁边有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,拿着蒲扇给他扇风。
“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。”
他抓起一把瓜子,眯着眼往下看。
擂台底下,乌泱泱全是人。
江南各路的牛鬼蛇神全被那万两黄金和《九阴真经》招来了。
有光着膀子、胸口纹着过江龙的壮汉。
有穿着破道袍、拿着秃毛拂尘的瘦竹竿。
还有几个戴着烂斗笠、抱剑装深沉的剑客。
人声鼎沸。
骂娘的、叫号的、借机寻仇的。
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,乱成一锅沸水,吵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“咣!”
一面半人高的大铜锣被敲响。
震耳欲聋。
武道会开幕了。
没有开场白,没人在乎规矩。
为了钱和秘籍,这帮人眼珠子都是红的。
第一场。
一个使两个大铁锤的黑大个,和一个拿着双短刀的干瘦猴子跳上擂台。
两人废话没有,直接开干。
流星锤呼呼挂风。
“砰”地砸在红木擂台上,砸飞一块拳头大的木块。
木屑溅在干瘦猴子的脸上,划出一道血口子。
猴子身形灵活,像泥鳅一样在锤影里乱钻。
双刀舞成一团白光。
不时在黑大个的胳膊上划出道道血痕。
萧砚在看台上磕着瓜子。
看津津有味。
“啧啧,这拳拳到肉的打击感。比电影院的大片强多了。”
他把瓜子皮吐在小碟子里。
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。
身子往前探了探,恨不得贴到栏杆上。
擂台上打得正胶着。
黑大个急了,眼看双刀要抹脖子,猛地一脚踹向猴子的下盘。
猴子一蹦三尺高。
双刀交叉,直奔黑大个的脑袋砍去。
黑大个情急之下,笨拙地往地上一滚。
大铁锤在木板上拖拉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萧砚看准了机会。
手一拍大腿,猛地坐直身子。
他拿手指着擂台,冲着那个干瘦猴子扯着嗓门大喊。
“打啊!用点力!”
萧砚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嗑开的瓜子,晃着手腕急得不行。
“那招猴子偷桃用得不够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