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砚抓着那截猩红的软甲披风,死活不撒手。
手指骨节用力过度,泛出一片惨白。
他半个身子缩在燕如霜的龙椅背侧,光着的一只脚丫子踩在白玉台阶上,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窜。
“别别别!你别过来!”
他瞪圆了眼,盯着台阶底下还在跃跃欲试的李霸天。
“你都七十了,我才二十出头,这爷爷我可当不起!”
底下,李霸天老脸胀得通红,手里还攥着萧砚那只软底棉鞋。
老头子梗着脖子,大有冲上台阶继续抱大腿的架势。
燕如霜端坐在龙椅上。
身后的披风被萧砚扯得绷紧,勒着她的脖颈。
她没发火。
只是反手往后一捞。
铁指似的虎口准确无误地掐住萧砚的手腕。
猛地一捏。
“嘶——”
萧砚疼得五官扭曲,倒抽一口冷气,被迫松开了披风。
手腕上瞬间多了一圈红印子。
燕如霜站起身。
冷冽的视线扫向台阶下的李霸天。
“闹够了没?”
就这四个字,像夹着冰碴子。
御书房里的温度陡降,火盆里的煤火都矮了半截。
李霸天浑身一哆嗦,赶紧把那只棉鞋放在金砖上。
老老实实地退回原位,脑袋耷拉下来,不敢再出声。
“滚出去。”
燕如霜一拂袖。
几个老将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。
大殿门“咣当”合上。
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萧砚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,揉着发红的手腕。
这日子真没法过了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。
萧砚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“顶级珍稀动物”的待遇。
他那点家底,治水、造炮、平死账、外加能把大宗师干碎的“闪电战”。
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北雍皇宫里疯传。
他去御花园遛弯。
刚在石凳上坐下,路过的小太监噗通跪地,对着他磕头如捣蒜。
“王爷千岁!王爷您赐个福吧!保佑奴才老家的猪多生几头崽!”
他去膳房想顺只烧鸡。
一帮胖御厨围成一圈,拿着炭笔小本子。
“王爷!您上次说的那个‘美拉德反应’,肉到底烤到什么火候才算啊?”
这还不算最要命的。
最要命的是兵部那帮老刺头。
自从沙盘推演输了个底朝天,李霸天这群老头子像打了鸡血。
天天抱着沙盘模型,蹲在凌烟阁的大门外头。
“王爷!您给看看这雁形阵!要是遇上重甲怎么破啊!”
“爷爷哎!您就指点孙子两句吧!”
每天早上五点。
天还没亮。
这帮破锣嗓子就在院墙外头嚎。
嚎得萧砚神经衰弱,顶着俩硕大的黑眼圈,头发抓成鸡窝。
更可怕的是燕如霜。
这疯女人现在看他的眼神,已经不能用“占有”来形容了。
那是一种要把他嚼碎了、咽进肚子里,跟他血肉相融的变态痴迷。
她连朝政都搬到了凌烟阁。
他看书,她盯着;他吃饭,她看着。
晚上睡觉,他就差被一条金链子跟她拴在一个裤腰带上了。
这天深夜。
凌烟阁内。
萧砚盘腿坐在床上,两眼无神地盯着帐顶的流苏。
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个干瘪的橘子皮。
“不行。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。”
他喃喃自语,咬了咬牙。
这高压锅一样的生活,再熬半个月,他非得疯了不可。
得跑。
哪怕只是出去透透气。
他翻身下床,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。
推开一条细缝。
外面雪停了,月光把院子照得惨白。
“司命。”
萧砚压低声音,冲着院子角落里那棵歪脖子梅树喊。
树影晃了晃。
一个穿着黑衣的瘦小身影,像壁虎一样顺着墙根溜了过来。
青衣小帽的司命扒在窗台上,冻得直吸溜鼻涕。
“主、主子。”
司命牙齿打战,“您大半夜的叫奴才,有啥急事?燕帝那边的暗哨刚换完岗,盯得紧着呢。”
萧砚没废话,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拉近。
“最近江湖上,是不是要办个什么破大会?”
司命愣了一下,赶紧点头。
“是。三年一度的天下第一武道会。就在江南太湖边上的藏剑山庄办。听说各路牛鬼蛇神都去了,争那个武林盟主的铁牌牌。”
他抹了把清鼻涕。
“主子,您问这干嘛?那都是些只会打把式的草莽,跟咱们天枢阁比差远了。”
“废话真多。”
萧砚松开手,眼底闪过一丝贼光。
“我就问你,夜无痕那条出宫的暗道,现在还能用不?”
司命瞪圆了眼睛,吓得手死死抠住窗台。
“主子!您、您还要跑?!”
他声音发劈,赶紧捂住嘴,往四周看了看。
“上次挖地道挖进龙床的事儿,您忘了?燕帝差点没把护城河给翻过来!这要是再被抓着,她非把您腿打折不可!”
“你懂个屁!”
萧砚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,没好气地压低声音。
“老子不跑,留在这儿当国宝让人参观啊!天天被一帮老头子堵门喊爷爷,我特么折寿!”
他咬着后槽牙。
“再说了,我这次不走远。就去江南看个热闹,顺便视察一下你们天枢阁的基层工作。”
他翻了个白眼。
“整天拿我的钱,我不得去查查账?”
司命还想劝。
萧砚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拍在他脸上。
“少废话。去给夜无痕传信。让他明晚子时,在暗道口等我。”
司命看着那块黑漆漆的天枢阁令牌。
咽了口唾沫。
主子这性子,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“那……那属下去安排。”
他揣着令牌,像条泥鳅一样缩回了黑暗里。
第二天。
夜深人静。
凌烟阁内没有点灯。
萧砚坐在铜镜前。
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罐,里面装着一种黄褐色的黏稠药膏。
他拿小刷子蘸着药膏,在自己下巴、脸颊上细细地抹匀。
这玩意儿是医仙谷的易容秘药,抹上后皮肤发黄发糙,看着像个风吹日晒的苦力。
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不知道哪来的假胡子。
沾着特制的胶水,一点点粘在下巴上。
最后,在右边眉角处,拿炭笔点了个痦子。
萧砚对着铜镜照了照。
镜子里的人,脸膛蜡黄,胡子拉碴,眼神浑浊。
哪里还有半点大黎丞相和北雍并肩王的清俊模样。
“啧。”
他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假毛。
拿手背重重拍了两下脸颊。
“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。”
萧砚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痞笑,声音里透着股子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去江湖里当个大侠,总没人逼我当皇帝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