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城,濂溪偏院。
这地方临着一截死水潭,墙根儿底下的青苔厚得能没过脚脖子,透着股子阴冷劲儿。
萧砚坐在临窗的靠背椅上,顺手扯了把大氅。
他手腕上那道红印子被潮气一激,又痒又刺,磨得他直皱眉。
“主子,您看这……这宅子成不?沈庄主说这儿后墙通着暗巷,翻过去就是骡马市,跑路最稳。”
司命猫着腰,手里正拎着块儿油乎乎的湿抹布,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落满灰的桌子。
“跑跑跑,老子这辈子是跟跑字儿过不去了。”
萧砚撇了撇嘴,指尖在那把掉了漆的折扇上无意识地划拉着。
他心里总是有点儿毛,刚才进巷子时那种被蛇盯上的凉意,到现在还没散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极其清脆、又透着股子如泣如诉劲儿的琴音,突然从隔壁院墙外头飘了过来。
紧接着,是一阵细碎的、像是怕惊动了露水的脚步声,停在了虚掩的院门口。
“冒昧打扰……奴家刚才练琴断了根弦,想向邻家讨一截儿松香,不知方便么?”
那声音,软糯,清亮,尾音还带着点儿似有若无的颤。
萧砚的耳朵尖动了动,嘴角溢出一抹冷笑。
这词儿,这调子,他上辈子在那些个八点档绿茶剧里听了不下八百回。
“去,司命,开门接客。”
萧砚合上折扇,整个人往后一瘫,眼皮子半耷拉着,装出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虚浮相。
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一股子淡淡的、混着草木清香和高档胭脂味儿的香气,顺着风猛地撞了进来。
项倾城这会儿换了身打扮,月白色的素纱长裙,腰间扎了根儿鹅黄色的丝带。
她手里捧着把半残的焦尾琴,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树底下,整个人素净得像是一朵刚出水的白莲花。
那双丹凤眼里,这会儿全是惊慌失措和恰到好处的娇羞。
“哎呀,没想到这偏僻院落,竟住着这般气度不凡的公子。”
项倾城抿了抿嘴,手指极其自然地绞着耳边的一缕碎发,眼神在萧砚那张蜡黄的假脸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他露在外头的一截儿如玉的手指上。
“奴家失礼了,本以为这儿只是个荒宅……”
她跨前一小步,身子由于由于重心不稳似的晃了晃,那把焦尾琴眼看着就要往泥地上砸。
“小心呐!”
司命刚想伸手去接,却被萧砚一个眼神给瞪了回来。
萧砚坐在那儿动都没动,就这么冷眼瞅着那把好琴“咣当”一声磕在石阶上。
项倾城的眼角抽了抽,心里暗骂这男人真是不懂怜香惜玉,面上却飞快地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。
“是奴家笨了,竟坏了这心爱之物。”
她蹲下身,长裙铺在满是尘土的地上,也不嫌脏,在那儿慢腾腾地捡着碎木片。
那领口由于下蹲的动作,微微敞开了一道缝,露出半截子雪白雪白的脖颈子。
“公子……您这儿,有治跌打的药吗?奴家的手……好像划破了。”
她抬起手,指尖上果然渗出了一丝绿豆大的红血珠,在那儿颤巍巍地举着。
萧砚盯着那滴血,由于刚才看多了燕如霜的血腥,这会儿只觉得这血红得假。
“司命,去后厨抓把草木灰,给她糊上。”
萧砚语气懒散,在那儿掏了掏耳朵。
“大冷天的,姑娘这穿得也太薄了点儿,别药还没抹上,人先在这儿冻成冰棍儿了。”
项倾城僵在那儿,举着的手收也不是,放也不是,脸皮子由于尴尬微微发烫。
这剧本不对啊。
按她的算计,这种多金又身份成谜的男人,见着这种柔弱才女,不该是忙不迭地请进屋喝茶压惊吗?
“公子当真是位性情中人。”
项倾城到底是南楚女帝,演技硬生生给圆了回来。
她自己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方雪白的帕子,在那儿一点点缠着指尖。
“其实……奴家也是个落难的,本是金陵苏家的琴女,因不愿委身那油腻的官宦,这才跑出来躲清静。”
她说着说着,身子又往萧砚那边凑了凑,语气变得又软又黏。
“瞧公子这周身的气度,想必也是遭了那恶人的算计,才不得不在这儿隐姓埋名的吧?”
项倾城压低了嗓子,眼神像是一根若隐若现的丝线,勾向萧砚的眼睛。
“这苏城的水深得很,公子若是一个人待着,怕是有些孤寂了。”
萧砚乐了,他猛地打开折扇,带起的一阵劲风直接吹歪了项倾城的发髻。
“孤寂?这不,刚喝杯热茶,就有个送上门的琴女要帮我解闷儿。”
他站起身,大氅晃出一道凌厉的弧度,走到项倾城面前。
萧砚盯着她那双满是戏谑和算计的眼,由于靠得太近,两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碰着了。
“姑娘这手……不像是弹琴的,倒像是常年握着权力那把杀人刀的啊。”
萧砚伸手,在那包着帕子的指尖上轻巧地捏了一下,由于用力,项倾城的手腕猛地抖了一下。
项倾城心里一惊,面上却在那儿咯咯轻笑,笑得腰肢乱颤,整个人由于顺势直接靠在了萧砚的胸膛上。
“公子真会说笑,奴家不过是个弱女子,哪懂什么杀人的刀。”
她呵气如兰,温热的呼吸喷在萧砚的喉结处,带起一阵细密的麻痒。
“只是奴家瞧着公子的眼神……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。”
项倾城伸出另一只手,在萧砚胸口轻轻画着圈,指尖隔着衣料,在那儿摩挲着。
“像是个……被困在深宫里久了,终于闻到自由味儿的小野狼。”
萧砚盯着她,心里头那股子恶趣味儿在那儿疯狂翻涌。
他在21世纪的时候,什么高端绿茶、清纯茶饼没见过?
这娘们儿的段位虽高,可那股子皇权下的傲慢,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。
“想拉拢我?”
萧砚压低了嗓门,语气里透着股子由于看穿一切而产生的嘲弄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不过我这人嘴刁,普通的茶水……我可是喝不下去的。”
项倾城咬了咬下唇,那眼神在那儿一阵变幻,最后化作了一抹极致的妖娆。
她凑到萧砚耳边,声音低得只有他俩能听见:
“那……若是南楚最烈的胭脂醉呢?”
萧砚推开她,整个人退回到阴影里,赤金链子的勒痕在那儿一阵阵发烫。
“那也得看……这酒里,下没下迷药。”
院子里,雨又开始细碎地落了下来。
司命在那儿左瞅右瞅,觉得自家主子和这新来的绿茶女,气氛诡异得让他想撞墙。
“主子,那……这姑娘是留下,还是轰出去?”
萧砚摆了摆手,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。
“留下吧。刚好院子里缺个扫地的,我看她这身段儿,扫地肯定挺顺手。”
项倾城僵在雨里,手里那把焦尾琴发出一声极其不悦的闷响。
她盯着萧砚的背影,原本娇弱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阴冷。
“扫地?”
项倾城舔了舔唇角,眼神里透着股子发疯般的兴奋。
“萧砚……你最好能一直这么狂下去。”
(本章完)
**第164章预告:燕如霜发疯烧了半条街,我就在隔壁看热闹****第164章:燕如霜发疯烧了半条街,我就在隔壁看热闹**
苏城,濂溪偏院隔壁的废墟。
由于燕如霜那疯娘们儿的一记“红莲剑气”,这会儿半条石板街都透着股子焦糊味儿,火星子在大雨里刺啦乱蹦。
萧砚就蹲在那堵刚被震裂了缝儿的泥墙后头,手里捧着个刚出锅的烤红薯,啃得满脸黑灰。
“啧啧,这准头,燕如霜这几天是没睡好啊,斜了起码三寸。”
萧砚一边嚼着烫嘴的红薯,一边眯着眼顺着墙缝儿往外瞅。
外头,原本那间装潢得挺气派的成衣店,这会儿连个房架子都没剩,全成了黑漆漆的木炭头。
燕如霜就站在那堆冒着烟的瓦砾尖儿上,那一身大红色的龙裙被雨水打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,勾出一道杀气腾腾的轮廓。
她手里拎着那柄还冒着热气的断剑,长发由于风雨打结,糊在苍白的脸上,眼神里那股子疯劲儿,比这火还旺。
“萧砚!给朕滚出来!”
燕如霜在大雨里凄厉地吼了一声,嗓子都劈了,听着跟杜鹃啼血没啥两样。
“朕知道你在这儿!你闻闻……这空气里全是你的味儿!”
她猛地挥剑,又是一道红芒闪过,路边那个倒霉的石狮子直接被劈成了两半,断面平滑得像镜子。
“主子……咱,咱真不跑啊?”
司命趴在萧砚脚底下,整个人由于极度恐惧而抖得像个筛糠的鹌鹑。
“这……这要是被陛下发现咱就在隔壁,非得把咱俩当成红薯给烤了不可。”
“跑什么跑?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,懂吗?”
萧砚吐掉一块红薯皮,随手在大氅上蹭了蹭黑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