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万金手里那截儿紫金香,这会儿刚断了最后一截儿灰,斜斜地倒在错金博山炉里。
王富贵整个人瘫在那儿,像是一滩被太阳晒化了的烂肥肉,脸皮子死命地蹭着冰凉的青砖。
“老爷……咱……咱真的全没了……”
刚才那个报信的伙计,这会儿正缩在门槛边上,由于极度的惊恐,嗓子眼儿里发出一阵阵跟拉风箱似的破音。
萧砚盯着那一地的碎瓷片,手腕上的红印子被冷风一激,又开始火辣辣地跳疼。
他有些烦躁地拽了拽大氅的毛边,把那点儿残留的“囚徒印记”往里头藏了藏,嘴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。
“沈胖子,你这手杀鸡儆猴,玩得是越来越溜了。”
萧砚合上那把掉了漆的折扇,在手心里磕了磕,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损。
沈万金那胖子立马换了副笑脸,那一脸的横肉挤在一起,活像个刚出屉的大褶子包子。
“主子,您这哪儿的话啊,小的这不是看不得这帮土老帽冒犯您的天威嘛。”
沈万金一边哈着腰,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儿手帕,在那儿拼命擦着根本不存在的冷汗。
“那什么……这王老板的基业,小的待会儿就让账房给接手了,保证一两银子都漏不出去。”
萧砚没接茬,他听到了楼底下传来的整齐脚步声,那是苏城官府巡夜的人马,或者是天枢阁在这儿的眼线。
这种动静让他后脊梁骨阵阵发寒,总觉得燕如霜那疯婆娘,正拎着链子在后面某个角落盯着他呢。
“走吧,这儿味儿太冲,熏得老子头疼。”
萧砚摆了摆手,头也不回地往雅间外头走。
司命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,在那儿缩着脖子,小步快跑地跟在后头。
“主子,您慢点儿,这金条沉,硌得奴才腰疼。”
三人刚走出听雨楼,一股子混着春雨清冷和街边炸臭豆腐的怪味儿,猛地撞进了萧砚的鼻腔。
由于下雨,苏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,在那儿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在街对面,一个卖新鲜枇杷的小摊儿后头,坐着个正慢条斯理剥着皮的女人。
她穿着件儿水绿色的罗裙,外面罩着层素色的薄纱,长发只用一根木簪子斜斜地挽着。
那侧脸瞧着文文静静的,像是个书香门第出来散心的大家闺秀。
可她那剥枇杷的手,细长,白净,指甲盖儿磨得平平整整,在那儿一点点撕着黄澄澄的果皮。
“小姐,那人下楼了。”
一个扎着双髻的俏皮丫头,正蹲在女人身边,怀里抱着把团扇,在那儿小声嘀咕。
项倾城抿了一口手心里的枇杷汁,那甜腻腻的味道让她微微眯起了那双狐狸眼。
“看见了,沈万金跪得那么响,我在街对过儿都能听见那骨头磕地的动静。”
项倾城轻笑一声,声音软绵绵的,透着股子江南水乡的糯劲儿,可眼神里却全是那种毒蛇出洞前的阴冷。
她是南楚的女帝,这回微服私访出来考察苏城的盐铁走私,没成想,在这儿撞见了这么一场大戏。
“那胖子可是万柳山庄的主子,听闻在北雍那边也吃得开,怎么在那男人面前跟条哈巴狗似的?”
丫头楚儿撇了撇嘴,在那儿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珠子。
项倾城没接话,她死死盯着正准备钻进牛车的萧砚。
风吹过,萧砚的大氅晃了一晃,露出了他左手腕上那一圈儿还没褪下去的暗红色勒痕。
那是赤金链子留下的印记,即便是在这昏暗的街灯下,在那白皙的皮肤上依然瞧着触目惊心。
项倾城的指尖在那儿顿住了,剥了一半的枇杷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“锁链勒出来的……”
她在那儿低低地呢喃了一句,原本那种慵懒的姿势瞬间紧绷了起来,胸口起伏得有些快。
“北雍那边早有密报,说燕如霜那个疯子在龙床上锁了个男人,爱得都快要把人给活生生掐死了。”
项倾城勾起嘴角,露出了一个极其玩味、也极其危险的笑,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“原本朕还以为那是那疯婆娘编出来的瞎话,没成想,这正主儿竟然自个儿跑到苏城来了。”
她想起刚才在听雨楼二层,那股子谈笑间就让一个土财主倾家荡产的狠辣劲儿。
那男人看着吊儿郎当的,可眼里那股子算计一切的精光,比北雍最锋利的重弩还要狠。
“姜清疏那个病秧子在找他,燕如霜那个疯子也在找他。”
项倾城舔了舔唇角残存的枇杷汁,眼神里透着股子猫抓耗子般的兴奋。
“这男人……瞧着可比那两个婆娘手里攥着的江山要有意思得多了。”
……
此时,萧砚刚把一条腿跨进那辆有些寒酸的牛车。
他动作由于动作猛了点,袖子又往上滑了一寸,凉飕飕的春风在那儿猛灌。
他猛地回过头,对着寂静的街角扫了一眼,由于极度的警觉,他脊背上的寒毛在那儿一根根立了起来。
那种感觉,跟燕如霜那种要把他生吞活剥的霸道不同。
像是被一条冰冷的、滑腻腻的毒蛇,顺着脚踝一点点往上爬,凉得人心慌。
“主子,怎么了?是不是……那疯婆娘追过来了?”
司命吓得整个人缩在车厢角落里,手里攥着那个金条包袱,声音由于恐惧都在发颤。
萧砚眯着眼,盯着那个卖枇杷的小摊,只瞧见一个正低头收摊的背影,瞧着挺柔弱。
“……没事,可能是我最近被那链子勒出幻觉来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,钻进车厢,有些烦躁地踹了沈万金一脚。
“快点走,去那个宅子,没那两个疯子的味道,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。”
牛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发出嘎吱嘎吱的单调响声,渐渐消失在小巷深处的迷雾里。
……
项倾城站在枇杷摊儿后头,手里轻晃着那把团扇,看着牛车远去的影子,嘴角翘得更高了。
“小姐,咱回馆子休息不?这雨下得又密了。”
楚儿在那儿一边收伞,一边由于天气寒冷而缩了缩脖子。
“不回。”
项倾城转过身,那一头如墨的长发在风里绕了几个旋。
“去,给钱刺史打个招呼,就说朕……不,就说苏城这几天的税账,本小姐要亲自对一对。”
她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浓郁的执着,手在那件绿裙子上轻轻抚了抚。
“顺便,查查那牛车停在哪家后门。沈万金想帮他金蝉脱壳,朕就帮他把这壳儿……给敲碎了。”
她想起萧砚手腕上那道红印子,心里头由于那种变态的征服欲而产生了一阵阵难以名状的酥麻感。
“燕如霜那个只知道用武力的粗人,怎么懂得玩弄人心的乐趣?”
“萧大人……你会发现,南楚的温柔乡,可比北雍的赤金链子,要紧得多。”
她咯咯轻笑,笑声被雨声瞬间撕碎,消失在那湿漉漉的长街尽头。
……
牛车里,萧砚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
他揉了揉鼻子,嘟囔道:
“妈的,肯定是姜清疏那个病秧子又在背后咒老子了。”
司命在那儿递过来一条手帕,小声嘀咕:
“王爷,要不咱明天再去拜拜佛?我总觉得这江南的水,这几天涨得有点邪性。”
萧砚合上眼,赤金链子的勒痕在黑暗中隐隐发热。
他哪儿知道,这苏城里,除了那两只老虎,又悄悄钻进来了一条更阴、更狠的竹叶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