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的空气里总是攒着一股子洗不掉的潮气,黏糊糊地往人脖领子里钻。
萧砚拢了拢身上那件刚换的藏青色缎袍,鞋底踩在被雨水泡软的青石板上,发出极其细碎的嘎吱声。
手腕上那圈儿被赤金链子勒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,被这冷风一抽,由于皮肉紧缩,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。
“主子,您说沈庄主给咱找的那宅子……它、它真的靠谱吗?”
司命缩着脖子跟在后头,怀里死命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,眼神像是个受惊的耗子,在两边儿的石狮子后头乱晃。
“沈万金那死胖子虽然贪财,但办事儿还算利索。这苏城是他半个老窝,咱躲在这儿,比在那画舫里强。”
萧砚随口应了一句,指尖在袖口摩挲着,由于心里不踏实,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。
他正打算穿过前面那条窄巷子,忽然间,一阵极其凄厉、听着就很刻意的尖叫声在巷口炸开了。
“求求各位大爷,饶了奴家吧!奴家真的……真的没钱还债了!”
这嗓音,清脆里带着点儿勾人的小颤音,婉转得像是刚出笼的黄鹂鸟,就是那股子哭腔……假得让人心慌。
萧砚脚底下一顿,眉头猛地皱成了一个疙瘩,眼神越过前面那个卖梨的小摊,往巷子里瞧。
在那儿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、肩膀处还极其自然地撕开了个小口子的青布裙子的小娘子,正跌坐在烂泥地里。
她那头如墨的长发散了大半,半遮半掩地挡住那张娇嫩如白瓷的脸,眼角挂着一串……晶莹剔透得有些过头的泪珠子。
“嘿嘿,没钱?没钱就拿你这身细皮嫩肉来抵债!”
三个满脸横肉、腰间跨着宽背大刀的汉子,正挥舞着拳头,在那儿围着那小娘子转圈。
领头的那个大黑脸,一边嚷嚷着,一边在那儿极其浮夸地搓着手,口水喷得漫天飞,就是那双眼……
那双眼压根儿没往小娘子身上看,反而一个劲儿地往萧砚这边儿瞟,眼神里全是那种由于心虚而产生的闪烁。
萧砚盯着那大黑脸右后颈上的那一块儿淡淡的、红色的鱼鳞纹青。
那是南楚“影卫”死士的标记。
“这戏演得……真的是……绝了。”
萧砚低声嘀咕了一句,嗓子里溢出一声冷笑。
他没冲上去,也没跑,反而转身走到了旁边一个卖甜橘子的挑担跟前,弯腰捏了捏。
“老板,这橘子甜不甜?不甜我可不给钱。”
卖橘子的老头儿由于紧张,手里的秤砣都快拿不稳了,结结巴巴地应着:
“甜……甜得嘞,公子您、您尝一个?”
萧砚随手丢下一枚铜板,顺势一屁股坐在旁边歇脚的石墩子上,慢条斯理地撕开了橘子皮。
“呲——”
一股子辛辣酸甜的橘皮味儿喷了出来,溅在他的虎口上,凉飕飕的,挺醒脑。
“主子,您、您不上吗?那姑娘瞧着……瞧着快被那帮土匪给撕了。”
司命在旁边急得直跺脚,由于憋着话,一张老脸涨得通红。
“撕什么撕?你瞧瞧那领头的,虽然嗓门儿大,可脚底下的步子稳得像个石桩子。”
萧砚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,含糊不清地嘟囔着:
“那小娘子更厉害,跌在泥里,那裙摆上的泥点子竟然全在左边,右边那片儿缎子还干净得发亮。”
“这是怕弄脏了里头的衬裙,回头不好洗呢。”
巷子中心,项倾城这会儿由于迟迟没等来预想中的“英雄救美”,那张漂亮的俏脸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正好瞧见萧砚在那儿优哉游哉地剥着橘子,眼神甚至还带点儿挑剔地盯着她那身故意撕开的衣裳。
“怎么还不来救我?这男人……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?”
项倾城咬着银牙,在心里暗骂了一句。
她对着那大黑脸使了个眼色,那大黑脸瞬间会意,原本收着的拳头猛地朝项倾城的肩膀招呼过去。
当然,那一拳还没碰到皮肉,就被他自个儿用内劲给卸掉了九成。
“啊——!救命啊!那位穿藏青色衣服的公子,救救奴家吧!”
项倾城这一嗓子,由于带了点儿急眼,比刚才真了不少。
她整个人由于“惊吓过分”,竟然直勾勾地朝着萧砚这个方向扑了过来,那架势,活像只寻食的乳燕。
“哎哟,小心点儿,别撞着我的橘子。”
萧砚身子往后一仰,脚尖儿在石墩子上一拨,整个人轻飘飘地移开了半米。
项倾城扑了个空,手掌按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被里面的碎石子硌得生疼,由于没刹住车,鼻尖儿差点儿撞在那卖橘子的箩筐上。
“噗——咳咳。”
萧砚在那儿低着头吐出一粒橘子核,眼神在那项倾城的后脖颈处扫了一圈儿。
那儿有一股子极其清淡、却又极其霸道的沉香味道,那是南楚皇室贡香才有的底子,这种穷酸丫头哪儿熏得起?
“这位小娘子,这路滑,你得看脚下。”
萧砚嘿嘿一笑,指尖在剥下来的橘络上蹭了蹭。
“还有,那三位大哥,你们这姿势不对。抢劫得捂嘴,哪有让人家这么大声呼救的?”
那大黑脸愣在原地,由于尴尬,手里的横刀在那儿拔出来也不是,塞回去也不是。
“你……你这小白脸,少废话!再敢管闲事,老子连你一起砍了!”
这话说的,由于太没底气,声音都在发颤,听着跟求饶没啥区别。
“行啊,你砍一个试试。”
萧砚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塞给司命,慢腾腾地站起身,手腕上的伤痕在那儿隐隐作痛。
“这位小娘子,你要是真想找个去处,前面右拐是衙门,左拐是苏城最大的当铺。”
“你要是卖身葬父呢,我看你这气色,你爹估计在坟里都能气得跳出来再活五十年。”
项倾城抬起头,那双原本由于演戏而通红的眼里,这会儿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疯劲儿。
她也不装了,一把抹掉脸上的伪装出来的泪痕,动作极快地站起身。
“萧砚,你这人……心怎么比石头还硬?”
项倾城由于被气着了,胸口起伏得厉害,那一身破烂的青衫在她身上,竟然硬生生穿出了股子龙袍的气场。
“朕在苏城布了三千暗哨,本想给你留个体面,让你自个儿跟朕走。”
“你倒好,在那儿剥橘子?”
周围那三个“恶霸”在那一瞬间,全都由于主子的摊牌而迅速收敛了表情,动作整齐划一地跪在地上,甲片摩擦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刺耳。
“参见陛下!”
萧砚长叹一声,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大氅上的灰。
“项陛下,这苏城的人爱吃甜,不爱看这种狗血剧。”
“还有,以后演戏的时候,把你那两串儿紫金铃铛收好了,那是长在脚踝上的,不是长在腰上的,跑起来那动静,十里地外都能听见。”
他转过头,盯着项倾城那双勾人的凤眼,语气里透着股子由于厌烦而产生的疲惫。
“燕如霜在北门堵我,姜清疏在南门等我,你在这儿跟我演戏。”
“你们这帮娘们儿……是不是真的觉得,老子这辈子就该在那龙床上当个陪睡的玩意儿?”
项倾城冷哼一声,伸手扯掉那截碍事的破袖子,露出一截如雪的皓腕。
“她们想要的是你的才干,朕想要的,是你这个人。”
她跨前一步,指尖在虚空中虚晃了一下,那是南楚秘传的“锁魂指”起手式。
“跟朕回建康府。朕不锁你,朕让你做南楚的‘凤君’。这三千里江山,只要你点个头,朕全送给你当聘礼。”
萧砚退后一步,看着周围那些已经悄无声息围拢过来的影卫。
他手里剩下的橘子皮在那儿捏了又捏,由于用力,汁液洇进了指缝里,黏糊糊的。
“聘礼?”
“项倾城,你听过一个词儿没?”
萧砚眯起眼,眼神里突然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、由于被逼到绝路而产生的凶戾。
“叫……狗急跳墙。”
他猛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漆黑的小瓷瓶,对着地上那滩积水就砸了过去。
“司命,捂鼻子!”
“砰!”
一股子辛辣、刺鼻、带着股子让人睁不开眼的硫酸味道的浓烟,在巷子里猛地炸开。
项倾城由于离得近,被这味道激得猛地打了个喷嚏,原本锁定的内息瞬间乱了半拍。
“萧砚!你又玩这招!”
浓烟里,萧砚抓起司命,动作快得像是一只老猿,两三下就翻上了旁边的瓦房顶。
他在房顶上跑得飞快,由于瓦片湿滑,脚底下在那儿不停地打滑。
“项陛下,橘子真挺甜的,下次咱见面,记得多带两筐,别带这种没演技的群演了!”
萧砚的声音在雾气里渐行渐远,由于大笑,还带着两声由于风灌进肺里的咳嗽。
巷子深处,项倾城挥散浓烟,看着那空荡荡的房顶,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由于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有些狰狞。
“追。”
“朕就不信,这江南的每一口井,他都能钻得进去!”
她拎起裙摆,眼神里的占有欲几乎要化作实质。
“给朕传令下去,封锁所有去南楚的密道。谁要是敢帮他,朕就让他在这运河里填了坑。”
风声在巷弄里打转,带着股子由于权力欲望而产生的血腥气。
远处的萧砚,抱着金子,在那儿由于用力过猛而大口喘着粗气。
“主子……咱、咱下一站去哪儿?”
萧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盯着脚底下漆黑的巷弄。
“去哪儿?哪儿黑咱就去哪儿。”
他由于咬牙太狠,嗓子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咒骂:
“这帮疯婆子……真的是阴魂不散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