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陵渡的雪,下得连天地都糊成了一锅白粥。
城主府前厅的铁皮炉子里,无烟煤烧得通红,呼呼直往外窜着热气。
屋子里热得能让人发汗,连窗户纸都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。
萧砚穿着件单薄的粗布里衣,四仰八叉地瘫在黄花梨木躺椅里。
手里捧着半块冰镇西瓜,拿小银勺挖了一大口,美滋滋地塞进嘴里。
冰凉甜腻的汁水顺着喉管滑落,跟屋里的滚烫热浪一撞。
爽得他骨头缝里直往外冒舒坦劲儿。
“吧唧,吧唧。”他嚼得毫无形象,顺嘴“噗”地吐出一粒黑籽。
西瓜籽划过半空,“叮当”砸进角落的黄铜痰盂。
门轴“嘎吱”一声破响。
冷风卷着雪沫子呼啦啦往屋里灌,吹得炉火猛地一暗。
“哎哟我的祖宗!您快披件衣裳,别闪了汗!”
沈万金像个球一样滚进门槛,反手赶紧把两扇厚重木门合死。
胖管家满头满脸全是化开的雪水,肥肉冻得直打哆嗦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“来啦!南楚的水师战船,真顺着江道开进码头啦!”
萧砚手里的银勺停在半空,挑起半边眉毛。
“带兵来打劫?”
“打个屁的劫哟!”沈万金抹了一把冻出青紫的肥脸,鼻涕泡都冒出来了。
“几十艘大船,全拉着满满当当的生铁矿!船吃水深得都快沉进江底了!”
胖管家绿豆眼里放着精光,压低破锣嗓子。
“项女帝亲自押的船,这会儿正往府门外头走呢!瞧那架势,是被彻底冻服软了!”
话音刚落,外头长廊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前厅大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,木栓断裂的碎屑崩了一地。
一股浓烈的江水腥味混着湿漉漉的动物皮毛味,直冲萧砚鼻腔。
他慢吞吞咽下嘴里的西瓜瓤,抬眼看过去。
项倾城跨过高高的门槛,身子猛地打了个趔趄,险些栽倒在地砖表面。
哪里还有半点南楚妖后的妩媚风光。
她裹着足足三层厚重的紫貂大氅,整个人显得臃肿笨拙。
原本白皙娇媚的脸颊,此刻冻得惨白泛青,鼻头更是红得像个滑稽的灯笼。
“阿嚏!咳咳咳!”
项倾城刚进暖阁,被热气一扑,连打了三个震天响的喷嚏。
眼泪花子混着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掉,狼狈到了泥地里。
她哆哆嗦嗦地伸出两只手,十根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粗红。
指关节裂了好几道血口子。
死死扒着靠近火炉的太师椅靠背,恨不得把整个人全塞进通红的炉膛里。
萧砚挖了一勺红艳艳的西瓜,故意在半空晃了晃。
“哟,这不是项老板吗?大雪天的,不在建康皇宫里赏梅花,跑我这穷乡僻壤沾雪泥?”
他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,笑得又欠揍又嚣张。
“咋的,嫌南楚太热,来我这儿蹭冷风吹吹脑子?”
项倾城死死咬着发紫的下唇,尝到了一丝破皮的血腥味。
桃花眼里全是屈辱和憋屈,眼眶红通通的,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。
她颤抖着解开大氅的系带,从贴身里衣摸出一叠厚厚的牛皮纸契约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厚重的契约砸在黄花梨木案几,纸张边缘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。
“三十船……咳咳,三十船足额的生铁……”
项倾城嗓音嘶哑得直劈叉,像吞了把碎沙子,连句囫囵话都说不顺溜。
“全在码头卸货了……萧砚,你赢了……”
她双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火炉旁边的厚地毯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。
“给我煤……给我蜂窝煤和铁炉子……孤的朝堂,连龙椅都快被那帮老东西劈了当柴烧了……”
萧砚把西瓜皮丢进铜盆,扯了块湿帕子胡乱擦擦手。
他站起身,走到项倾城面前,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帝。
“给煤?行啊。”
他靴底踢了踢那叠牛皮纸契约,嘴角扯出个奸商的冷笑。
“咱们可是按规矩办事。一船生铁,换十车蜂窝煤,外加两百个铁皮炉子。”
萧砚故意拉长调子,掏了掏耳朵眼。
“少一块铁锈,老子立刻把煤矿封死。你们南楚人,就缩在被窝里啃冰棍过冬吧。”
项倾城胸口剧烈起伏,猛地抬起头,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。
“你趁火打劫!十车煤就换孤一整船的精炼生铁!你良心让狗吃了!”
她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萧砚的鼻子,指甲缝里还有冻疮破裂的血痂。
萧砚翻了个巨大的白眼,伸手把她的手指头拍开。
“爱换不换,买卖自由。老沈,送客!”
萧砚打了个响亮的响指。
“顺便帮项老板把那三十艘空船凿个洞,别占咱们码头的泊位。”
“换!孤换!”
项倾城彻底崩溃了,双手捂着脸,呜呜地哭出了声。
南楚的冬天太阴冷了,几百万百姓和皇城权贵全指望着这口热乎气吊命。
她要是敢空手回去,那些文臣武将明天就能把她从龙椅踹下来。
“这字据,孤签……你立刻叫人装煤装船……”
……
凛冬的暴雪,终究挡不住时间的车轮。
转眼间,春暖花开,江边的芦苇荡抽出了嫩绿的细芽。
微风拂过水面,带起一阵带着泥土腥气的暖意。
风陵渡下游那片被天枢阁重兵把守的隐蔽深水港湾里,此刻却是另一番震天动地的景象。
震耳欲聋的打铁声,连成一片雷暴般的轰鸣。
几千个赤膊的铁匠和苦力,汗水混着黑色的机油,把脊背糊得锃亮。
烧红的钢钉被大铁锤狠狠砸进钢板缝隙。
刺目的火星子像一场倒下的暴雨,漫天乱溅,烫得空气都在扭曲。
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、煤炭焦糊味,死死罩住整个港口。
萧砚戴着个破草帽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踩着泥泞的栈道往前走。
“哐当!哐当!”
沉重的机械吊臂,正把最后一块足有三寸厚的生铁装甲板,死死铆接在巨舰的船首侧弦。
那是项倾城送来的南楚生铁。
全被天工坊的熔炉吃干抹净,化作了眼前这头令人窒息的钢铁巨兽。
没有桅杆,没有风帆。
只有一根粗壮的黑色大烟囱,笔直地插在平坦的钢铁甲板中央。
舰身长达几十丈,宛如一条卧在江水里的黑龙,透着一股冰冷无情的金属狂暴感。
船身两侧,黑洞洞的炮窗半开半合,露出里头黄铜色的后膛线膛炮管。
每一根炮管,都散发着嗜血的死亡气息。
墨公站在栈道尽头,老泪纵横,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狂热。
他死死抓着栈道的粗麻绳栏杆,枯瘦的指节勒得发白。
“祖师爷显灵啊……老朽这辈子,居然真能造出不靠风力就能下海的铁房子!”
老头激动得胡子直哆嗦,转头冲着萧砚连连作揖。
“城主,锅炉里的压水已经烧滚了!煤也填足了,随时能试水!”
萧砚吐掉嘴里嚼烂的狗尾巴草,搓了搓掌心的汗渍。
他眼神里跳跃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光芒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。
“还等个屁!点火!拔锚!”
萧砚扯着破锣嗓子,爆发出撕裂般的大吼。
几名浑身煤灰的司炉工,赤着脚在底舱疯狂铲动碎煤块。
火舌舔舐着巨大的蒸汽锅炉。
压力表的铜针开始疯狂颤动,指向红色的危险区域。
“呼哧——库哧——!”
巨大的活塞开始在气缸里做往复运动,沉闷的机械咆哮声,透过厚重的铁板传导而出。
震得江水表面泛起一圈圈密集的白沫水波。
紧接着,一团浓烈的黑烟,如同乌云般从大烟囱里喷涌而出,直冲云霄。
“呜——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、撕裂耳膜的恐怖汽笛声,猛然炸响。
这道声音带着跨越时代的工业伟力,将方圆十里内的水鸟吓得扑腾腾乱飞。
连栈道围观的卫兵,都捂着耳朵,满脸惊骇地跌坐在地。
船尾处,那个几千斤重的黄铜螺旋桨,开始疯狂搅动江水。
原本死寂的钢铁巨兽,微微一震。
竟然真的逆着风向,硬生生切开浑浊的江流,缓缓驶向宽阔的江心。
浪花翻滚,拍打着三寸厚的生铁装甲,撞出粉碎的水雾。
陈圆圆捏着衣角,被汽笛声震得脸颊发白,跌跌撞撞跑到萧砚身侧。
她死死拽着萧砚的胳膊,看着那头不可理喻的钢铁怪兽,声音都在发着颤。
“萧砚,这铁王八真能在水里跑!可……可咱们出海要去哪啊?”
她咽了口唾沫,眼底透着惧意。
“东海海域全让海大富那个疯子海盗王占着,手底下几百艘战船呢。连三国水师都不敢惹他,咱们就开这一艘船去撞枪口?”
萧砚反手摸向腰间别着的火铳,迎着江面吹来的狂风,咧嘴扯出一个混不吝的狰狞冷笑。
“海盗?拿着几把生锈破刀也敢叫海霸王?”
他伸手重重拍了一把栏杆,眼底满是嗜血的狂热。
“你去告诉那个叫海大富的蠢货,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。老子今天就开着这艘无妄号,教教他什么叫大炮射程之内的真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