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妄号的铁甲板烫脚。
日头挂在正中,晒得甲板那层黑漆直反光。
萧砚蹲在船舷边,手里捏着半个干瘪的橘子。
橘子皮剥了一半,他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酸得牙倒。
“呸。”他把橘子核吐进海里。
水花还没翻起来,就被船尾螺旋桨搅出的白沫吞了。
身后的甲板传来一阵干呕声。
疤脸汉子正死死抱着一根铁柱子,把昨晚的红烧肉全交代在甲板边缘了。
“城主……我这胃,翻江倒海的……”
疤脸擦了把嘴角的酸水,脸色煞白。
这帮在陆地杀人不眨眼的贪狼营杀胚,一上船全变成了软脚虾。
三千号人,倒了一大半,横七竖八躺在铁板直哼哼。
萧砚扔掉剩下的橘子,拍掉手心的黏糊汁水。
“出息。吐习惯就好了。”
沈万金抱着那把缺角金算盘,从底舱的铁楼梯爬上来。
胖脸被锅炉烤得通红,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答。
他在甲板滑了一下,一屁股跌坐在铁皮上。
“主子,煤快见底了。”他大口喘气,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。
“这铁王八吃煤比吃人还狠!一个时辰三百斤!咱这哪是出海,这是在往海里撒银票啊!”
萧砚站起身,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往那根拉满黑烟的烟囱瞥了一眼。
“闭嘴。等会儿让你见识见识,这钱花得多值。”
往东八十里外。
海面飘着上百艘挂着破烂黑帆的木船。
主桅杆挂着个惨白的骷髅头。
东海海盗王海大富的招牌。
海大富坐在旗舰船头的太师椅里。
手里攥着一条烤得半干的鱿鱼须,正往嘴里死命塞。
他少了一只耳朵,那是早年跟南楚水师抢地盘时被刀削掉的。
缺口处留着个难看的肉疙瘩。
“吧唧吧唧。”他把鱿鱼软骨嚼得嘎嘣直响。
“大当家!有情况!”
桅杆顶上的喽啰顺着麻绳滑下来,脚底重重砸在木甲板。
喽啰指着西边海平线。
“一头大肥羊!没挂旗子,正往咱们这开!”
海大富咽下嘴里的碎肉,打了个带着海腥味的饱嗝。
他抓起旁边一个抢来的西洋单筒望远镜,用力拉开铜管。
铜镜贴着右眼。
视线里,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正在水面爬。
这船没有桅杆,没有帆布。
船身矮胖,中间竖着根黑管子,正往外头狂喷黑灰色的浓烟。
海大富愣了一下,拿下望远镜拿袖口擦了擦镜片,又凑上去看。
“啥破玩意儿?走水了?”
他身边的独眼军师凑过来,摸着山羊胡。
“大当家,看方向是从风陵渡那边来的。这几个月听说无妄城那个姓萧的,到处搜刮生铁,发了大财。”
海大富一巴掌拍在大腿,震得腰间的砍刀直晃。
“对路!这姓萧的商会天天往海外跑,这大黑匣子里肯定装满了金砖!”
他指着那坨冒烟的铁甲舰,大笑出声。
笑岔了气,连连咳嗽,喷出几点带着碎肉的唾沫星子。
“没帆也能走,八成是底舱藏了奴隶在划桨。这黑烟肯定是掩人耳目,或者是船舱里着火了。”
独眼军师连连点头。
“那肯定。这大铁箱子看着笨重,吃水那么深,底下绝对装满了硬通货。”
海大富站起身,拔出腰间的大环刀。
刀环撞击刀背,丁零当啷响个不停。
“传令!拔锚起航!全给老子围上去!”
呜呜的牛角号声在海面荡开。
上百艘木质海盗船借着风势,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群,朝无妄号扑过去。
船头破开浪花,风帆被海风鼓得滚圆。
无妄号的甲板。
陈圆圆踩着高跟皮靴,鞋跟突然卡在两块铁板接缝的缝隙里。
她用力拔了两下,没拔出来,脚脖子一扭。
干脆脱了鞋,光着脚丫子跑到船舷边,探头往外看。
“萧砚!海盗来了!”她声音发尖,指着天边密密麻麻的小黑点。
萧砚正从旁边的木箱里掏出一根猪肉干,拿牙撕扯着肉丝。
肉干太硬,咬得腮帮子发酸。
他顺着陈圆圆的手指看过去,眯了眯眼。
“来得挺快。老沈,去把锅炉的压力阀拧紧点。”
沈万金趴在栏杆,绿豆眼瞪得溜圆。
看清对面的船队数量,胖腿一软,直接滑坐在滚烫的铁板表面。
“上百艘……主子,那是海大富!东海的活阎王!”
沈万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死死抱住萧砚的小腿。
“咱快跑吧!这铁疙瘩掉个头还来得及!这帮杀人越货的主儿不认钱,只认刀啊!”
萧砚一脚踢开他,把嘴里的肉筋硬咽下去。
喉管一阵干涩,差点噎着,他捶了两下胸口。
“跑个屁。大清早出海,不就是为了找这帮孙子练手?”
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疤脸汉子。
疤脸刚吐完最后一口酸水,正虚弱地靠着冰凉的黄铜炮管。
“疤脸,让兄弟们别吐了。扯炮衣。”
指令传下。
甲板两侧的黑帆布被一把扯掉。
十门后膛线膛炮露了出来。
黄铜炮尾在阳光下反着冷光。
没有多余的装饰,只有生硬的杀戮气息。
萧砚走过去,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冰凉的炮管。
海盗船越来越近了。
距离拉近到一里地。
海大富站在旗舰船头,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看清了那艘没帆的怪船。
船身全是黑色的铁板,一颗颗拳头大的生铁铆钉砸在上面。
船甲板站着些黑甲兵,看起来病恹恹的,全扶着栏杆喘气。
海大富乐了。
“一帮陆地上的旱鸭子,到了海里就是一盘菜!”
他吐了口浓痰在甲板缝隙。
“兄弟们,靠上去!先放箭压制,再接舷跳帮!金银财宝全在底舱,抢到了回岛上快活三个月!”
海盗们举起手里的生锈砍刀,发出震天的怪叫。
几十艘快船从两侧包抄,呈半月形将无妄号围在中间。
无妄号的蒸汽机还在库哧库哧地响。
粗大的烟囱往外喷着黑灰色的浓烟。
速度不快,稳稳当当在海浪里碾压过去。
船身太重,海浪拍在上面,连个晃动都没有。
五十丈。
海盗船的弓箭手拉开了弓弦。
三十丈。
漫天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。
叮叮当当。
羽箭撞在三寸厚的生铁装甲表层。
连个白印都没留下。
生铁箭头崩碎,木杆折断,噼里啪啦全掉进海里。
萧砚打了个哈欠。
一片碎木屑飞过来,擦着他的鼻尖落进衣领里。
他伸手挠了挠发痒的脖子。
“挠痒痒呢。”
陈圆圆躲在主炮的防盾后面,双手死死捂着脑袋,吓得浑身发抖。
海大富的旗舰逼近了无妄号的左舷。
两船并排。
旗舰的木质船身高出无妄号甲板一大截。
海大富踩着木头船帮,大半个身子探出来。
他手里拎着一条大拇指粗的麻绳,绳头绑着个四个爪子的精钢铁钩。
“无妄城的孙子们听着!”
海大富扯着嗓门大吼,唾沫星子在风里乱飞。
“放下兵器!交出船舱里的金砖,老子留你们全尸!”
他看了一眼那些黑洞洞的铜管子,压根没当回事。
寻常红夷大炮在这个距离根本没法瞄准,填火药点火还得半天。
他这上百艘船靠上来,一人一刀都能把这铁皮盒子拆成零件。
海盗的包围圈彻底收拢。
上百艘木船层层叠叠,像一群饿狼把无妄号死死咬在中间。
海面被挤得水泄不通。
海大富咧嘴狂笑,露出那口黄黑交错的烂牙。
胳膊肌肉暴起,猛地轮圆了手里的粗麻绳。
铁钩在半空中甩出呼呼的破风声。
“接舷!跳帮!”
他大吼一声,五指松开。
精钢铁钩带着麻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“哐当。”
沉重的铁爪狠狠砸在无妄号的铁栏杆上,死死咬住。
摩擦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