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陵渡的野风跟钝刀子似的,夹着指甲盖大小的碎雪片,兜头乱砸。
城北的露天煤场,黑烟混着粉尘直往鼻孔里钻。
萧砚裹着件沾满黑灰的厚棉袄,正蹲在泥水坑旁边和泥巴。
黄土掺着煤渣,外加一点生石灰,拿铁锹搅和得泥浆四溅。
“阿嚏!”
萧砚没忍住,猛地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。
手里那团黑泥啪嗒掉进木盆,溅起的泥水崩了他半边脸颊。
他拿手背胡乱一抹,结果把煤黑抹得更匀溜了,活脱脱像个刚下窑的挖煤工。
“咳咳……这破石灰真呛嗓子。”
“哎哟喂!我的主子哎,您这又是唱哪出啊?”
沈万金缩着脖颈,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窝子跑过来。
胖管家手里抱着个烤红薯,冻得嘴唇发紫,说话直哆嗦。
“这黑不溜秋的臭泥巴,烧起来全是毒烟,熏死个人!您还亲自动手和面?”
萧砚瞪了他一眼,扯起嘴角。
干裂的嘴皮子撕扯出一丝血线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不懂别瞎嚷嚷。老沈,把那个打铁铺新敲出来的模具拿过来。”
他指着旁边一个带把手的生铁圆筒,底端全是一根根细长的铁棍子。
萧砚抓起一坨和好的煤泥,塞进圆筒。
搁在平整的石板表面,双手握住把手,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狠狠一压。
骨头缝里发出“嘎吧”一声脆响,腰眼一阵发酸。
“娘的,用力过猛闪着腰了……”
他咬牙切齿地嘟囔,踩着踏板用力一褪。
一个圆柱形、布满十二个透气孔的黑煤球,稳稳当当落在砖面。
“瞅见没?”萧砚揉着后腰,踹了胖管家一脚,“这叫蜂窝煤。”
沈万金凑近闻了闻,一股刺鼻的土腥味直冲脑门。
“孔倒是挺多。可南楚那帮娇生惯养的老爷,能烧这破玩意儿取暖?”
“他们不烧,老百姓烧啊。”
萧砚咧嘴坏笑,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,衬着满脸黑泥显得格外滑稽。
“派人去通知陈圆圆,雇商船。把这蜂窝煤,连带着天工坊用废铁皮敲出来的廉价炉子。”
他伸出一根沾满煤灰的手指,在半空晃了晃。
“全给老子运到南楚去!按半个铜板一筐的白菜价,敞开了卖!”
沈万金倒抽一口带冰碴的冷气,差点没呛死。
“半个铜板?连运费都不够!这不纯纯往里头搭钱吗!”
胖子急得直跺脚,缺角算盘在怀里撞得哗啦啦乱响。
“再说了,项女帝封了生铁,咱哪来的铁皮打炉子?”
萧砚洗了把手,水盆里的清水瞬间变成黑墨汁。
“城墙边不是堆着一堆早年报废的破铁片子吗?砸薄了凑合用。”
他扯过一块破布擦干手指,眼神透着一股子坑人的狠辣。
“这叫倾销占领市场,土老帽懂不懂?”
“先让南楚底层百姓用低价煤熬过寒冬,养成用铁皮炉子的习惯。”
萧砚搓了搓冻得通红的鼻尖,吸溜了一大口清鼻涕。
“大雪封山,木炭运不进去。等南楚皇城里那帮王公贵族冻得受不住了,自然会满大街找咱们的蜂窝煤买。”
他冷哼一声,将破布随手甩进废纸篓。
“到时候,这生意卖给谁,怎么卖,规矩就得由老子来定。”
半个月后,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席卷江南。
南楚地界水网密布,气候阴冷潮湿。
平时权贵们全靠着烧银丝炭取暖,这会儿大雪阻断了商道。
皇城内外的木炭价格一天翻了十倍,依旧是有价无市。
无妄城的城主府前厅,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。
屋子里暖和得能让人直犯困。
沈万金连滚带爬地撞开房门,脸颊因为兴奋憋得通红。
头顶的雪花都没顾得拍打,化成水珠子顺着胖脸往下淌。
“神了!主子您真是活财神啊!”
胖管家扑到黄花梨木书桌前,抓起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温水。
“南楚民间现在全靠咱们的蜂窝煤吊着命!那铁皮炉子火旺得很,还没毒烟!”
沈万金抹着嘴角的水渍,小绿豆眼狂闪。
“现在南楚那帮当官的,冻得受不了啦!派人乔装打扮,到处高价收购蜂窝煤。”
他嘿嘿直笑,搓着两只肥手,满脸全是铜臭味。
“一筐煤,黑市已经炒到十两银子了!咱们是不是该敞开麻袋赚他们一笔?”
萧砚正瘫在太师椅里抠脚丫子。
闻言,他把手拿到鼻端闻了闻,嫌弃地在一旁的粗布巾蹭了两下。
“赚个屁。传我的话给东印度公司那帮掌柜。”
萧砚收敛了混不吝的笑意,目光像淬了冰的铁钉。
“从今天起,南楚民间敞开供应,凭平民户籍半文钱一筐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。
夹着冰碴子的冷风瞬间卷进来,打在脸颊生疼。
“但是,凡是查出来有南楚皇室背景、当官的、带爵位的。”
萧砚咬碎了字眼,一字一顿。
“一块煤渣子都不许卖!谁敢私自倒卖给贵族,直接打断腿扔进江里喂王八!”
……
南楚都城,建康皇宫。
往日里奢华温暖的紫宸殿,此刻透着一股子能把骨髓冻僵的死气。
金箔糊的雕花窗棂挡不住刺骨寒风的倒灌。
大殿角落堆着几盆正在燃烧的劣质柴火。
木柴受了潮,劈啪作响,冒出滚滚呛人的浓烟。
项倾城缩在宽大的龙椅里头。
披着足足三层名贵的紫貂皮大氅,整个人显得臃肿不堪。
往日里那张妩媚妖娆的狐狸脸,此刻冻得惨白泛青。
嘴唇没了一丝血色,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发着抖。
“阿嚏!咳咳咳!”
她猛地打了个喷嚏,紧接着被劣质柴火的浓烟呛得眼泪直流。
丝绸帕子捂着口鼻,胸膛剧烈起伏。
她想批阅手边堆积如山的江南雪灾奏折。
伸出冻得像红萝卜一样的手指,刚拿起紫毫笔。
往端砚里一蘸。
硬邦邦的。
价值千金的徽墨,连带着那一汪清水,早就冻成了一块坚硬的黑冰。
毛笔磕在冰面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当”响。
项倾城胸口一阵气血翻涌,气得一把将紫毫笔砸在金砖地表。
笔杆摔成两截,断茬处木刺横生。
“饭桶!全是一群饭桶!”
她嘶哑着嗓子怒骂,声音打着颤。
“满朝文武,找不来一点能取暖的无烟炭吗?要活活冻死孤不成!”
殿门外,一个老太监连滚带爬地膝行进来。
浑身抖得像个筛糠的破布袋,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表面,砸出“砰砰”的闷响。
“陛下恕罪……老奴派人跑断了腿,黑市连一筐木炭都寻不见了啊!”
老太监哭丧着脸,眼泪鼻涕糊在一块。
“民间倒是有那种带孔的黑煤球,配着铁炉子烧,火旺还不呛人。”
项倾城猛地直起腰,貂皮大氅滑落半边,露出里头层层叠叠的绸缎袄子。
“那还不快去买!拿金子砸!给孤把后宫的火盆全填满!”
老太监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,趴在泥砖处根本不敢抬头。
“买、买不到啊陛下……”
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透着彻骨的绝望。
“无妄城那边下了死命令。卖煤的商行查户籍,但凡是南楚的官绅家眷,给座金山也不卖一颗煤球。”
“市井百姓怕被查出倒卖断了生路,宁可自己捂着,也绝不敢卖给达官贵人。”
老太监把心一横,带着哭腔嚎了出来。
“陛下,现在前朝那些一品大员,全在府里冻得抱团哭呢!好几个老大人已经染了风寒,爬不起身了!”
项倾城僵硬在龙椅之中。
窗外的风撞击着窗棂,发出鬼哭狼嚎的呜咽声。
她看着端砚里那块结结实实的黑冰。
脑海里浮现出萧砚那张带着混不吝坏笑的脸。
不费一兵一卒。
没有动用那些能把城墙轰塌的火器。
仅仅用一堆不起眼的黑泥巴。
就轻而易举地把南楚的皇权和贵族,踩在脚底板随意拿捏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阴谋诡计,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制裁。
项倾城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,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。
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算计,只剩下彻骨的绝望与无力。
她颤抖着双手,紧紧拢住貂皮领口,企图留住最后一丝体温。
“这杀千刀的奸商……”
项倾城仰起头,看着房梁飘落的几粒雪星子。
冻僵的下巴微微发抖。
“传旨下去……把江面的铁矿封锁令撤了……派人去风陵渡请他。”
她闭紧双眼,两行清冷泪水顺着眼角滑进貂皮绒毛里。
“孤就是把整个国库赔给他,也不能让南楚的朝堂……在这个冬天全冻成冰雕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