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顺着墙根，猫着腰，绕到了院子侧面的一条窄巷。
巷子很窄，勉强能过一个人，紧挨着瓦房的后墙。
墙体风化严重，墙根底下甚至有一个不大的窟窿，像是被雨水常年冲刷出来的，正好能看到屋里的一角。
林辰蹲下身，凑了过去。
屋子里光线昏暗，摆设简单，一张老旧的八仙桌，几条长板凳。
王桂芬就坐在板凳上，背对着巷子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显然是在哭。
在她对面，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夹克，头发染得有些发黄，脚上的一双运动鞋倒是很新。
他就是王桂芬的侄子，王勇。
“姑，你别光哭啊，哭能解决问题吗？”
王勇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，在屋子里来回踱步。
“那个刘强就是个滚刀肉，无赖！”
“你越是躲着他，他越是来劲！”
“你看看老太太，都快被他折腾得没半条命了！”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王桂芬看在眼里，痛在心里。
“都怪我，要是我不回来……”
“你不回来？”
“你不回来，姑奶怎么办？你指望我爸我妈？”
“他们俩什么德行你不知道？地里的活都干不明白，还能指望他们照顾人？”
“我……”
王桂芬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“姑，不是我说你。”
“你在外面是大城市里的金牌月嫂，一个月挣一两万，风光得很。”
“可我们呢？我们在家里替你受着这份罪！”
王勇一屁股坐在另一条板凳上，双臂抱在胸前，一副自己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。
“那个刘强，他就是看准了你不在家，老太太一个人好欺负。”
“他现在是铁了心要从你身上敲一笔钱！”
“你不给，他就天天来闹，闹得咱们家鸡犬不宁！”
“……”
巷子里，张浩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吱作响。
他嘴巴张了张，想骂人，却被林辰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。
林辰面无表情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这个王勇，话术很高明。
句句不离自己的功劳，句句不离老太太的苦楚，句句都在把王桂芬往一个忘恩负义、在外享福的火坑里推。
这是典型的道德绑架。
他想干什么？
林辰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轮廓。
屋子里，王桂芬的哭声渐渐小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沉默。
“小勇，那……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“报警吗？警察来了，把他抓走，关两天又放出来了，出来之后他只会变本加厉。”
王勇见王桂芬服软，语气也缓和了不少。
“报警是下下策，治标不治本。”
“姑，我看这事儿，还得是谈判。”
“谈判？”
王桂芬猛地抬头：“我跟他谈？我跟他有什么好谈的！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张脸！”
当年离婚时的屈辱和痛苦，一下子涌上心头，王桂芬的情绪又激动起来。
“好好好，你不去，你不去。”
王勇立刻安抚道：“姑，你的心情我理解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既然你不方便出面，那我去！”
“你去？”
“对，我去！”
王勇拍着胸脯，一脸的大义凛然：“我是你侄子，也算是老太太半个孙子吧，这事我得出头！”
“我去跟那刘强谈！”
“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，要多少钱才肯罢休！”
来了。
林辰的嘴角，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。
狐狸尾巴，终于露出来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
王桂芬还是犹豫：“他那种人，会跟你好好谈吗？”
“谈不谈得拢，总得试试。”
王勇叹了口气，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。
“姑，你也知道，咱们现在的情况，根本拿他没办法。”
“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，烂命一条。”
“咱们呢？咱们有顾虑啊，老太太的身体等不起啊。”
“这日子总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，你早晚还得回城里去挣钱。”
“你一走，那刘强肯定又得来闹，到时候家里就我跟我爸妈，我们哪是他的对手？”
“所以啊，长痛不如短痛。”
“花点钱，消灾。”
“只要能让老太太安安生生地过日子，花点钱也值了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王勇这番话，说得有理有据，层层递进。
一边是自己年迈病弱的母亲，一边是无赖难缠的前夫。
王桂芬一个常年在外，对家里情况不甚了解的女人，除了相信眼前这个一心为家的侄子，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。
“那……那得要多少钱？”
“这个就得去谈了才知道。”
“不过姑你放心，我肯定会帮你往下压价钱！能少给就少给！”
“毕竟这钱都是你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，不能便宜了那王八蛋！”
“姑，你就说，这事儿你授不授权给我去办吧？”
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只能听到王桂芬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，和一个老人微弱的咳嗽声。
过了许久，王桂芬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
“诶！好嘞！”
“姑，你放心！这事儿包在我身上！我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！”
“你就在家好好陪着老太太，等我好消息！”
说完，王勇转身就朝屋外走去，脚步轻快得像要去领奖。
巷子里，张浩的脸已经气成了紫色。
“我操！”
“辰哥，这小子……”
“这小子他妈的就是个骗子！”
“他这是想两头吃啊！从王姐这儿拿了钱，再去跟那个刘强分！”
林辰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走吧。”
“走？去哪儿？”
张浩一愣：“不进去把这事跟王姐说清楚吗？”
“现在进去说什么？”
林辰看了他一眼：“说她侄子在骗她？她会信吗？”
张浩顿时哑火。
确实，王姐现在这种状态，六神无主，唯一的依靠就是她这个侄子。
他们两个外人突然跳出来说她侄子是坏人，她不但不会信，可能还会觉得他们是在挑拨离间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
“就看着这小子去骗王姐的钱？”张浩急得抓耳挠腮。
“不急。”
林辰的目光，落在了王勇离去的背影上。
“让他去谈。”
“让他把价钱谈好了，把戏演全了。”
“咱们先去摸摸底。”
这个局，不光有那个叫刘强的前夫。
这个叫王勇的侄子，恐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。
甚至，这个家里，还有没有其他人……
要解决问题，就得从根上解决。
不然，今天摁下去一个刘强，明天可能又会冒出来一个李强，张强。
王姐的日子，永远别想安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