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不大,青砖黛瓦,和山下寻常的农家院子没什么两样。
院门口没挂牌匾,也没道童守着,一扇旧木门虚掩着,门轴上还能看到些许锈迹。
张道玄走到门口,停下了。
他抬起手,想去推门,可那只干枯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,止不住地发抖。
几十年了。
这扇门,他只在梦里推开过无数次。
“进来吧。”
一个苍老,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出来。
“……”
张道玄身体猛地一震,那双瞎了的眼睛,眼眶一下子就红透了。
是师父的声音。
跟几十年前,一模一样。
他用力吸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。
不再多想,伸手推开木门,迈步走了进去。
林辰、赵振国和张浩跟在后面,也踏进了院子。
院内陈设简单。
一棵巨大的银杏树,树冠几乎遮蔽了半个院子。
树下摆着一张石桌,几个石凳。
一个须发全白的老道士,穿着一身蓝色道袍,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。
他闭着眼,手里捻着一串看不出什么材质的念珠,动作不急不缓。
此时此刻……
在场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位老道士身上。
这就是龙虎山当代天师?
张浩悄悄举着手机,把镜头对准了那个老道士。
说实话……
在来之前,他脑子里想过很多种老天师的出场方式。
要么金光护体,要么紫气东来,最不济也得仙风道骨,眼神里藏着日月星辰。
可眼前这个……
这老道士,看着就像村口晒太阳打瞌睡的普通老头,一点高人的架子都没有。
把他扔公园里,估计就是那种围着棋盘能跟人吵一整天的老大爷。
“不是吧……”
“就这?”
张浩心里嘀咕:“这排面还没我村长气派呢。”
“我这直播间的兄弟们不得说我找了个群演来骗他们?”
直播间的弹幕果然也安静了片刻,然后炸了。
【???浩哥你没走错门吧?这就是老天师?】
【我爷爷在公园打太极就穿这身!同款老头衫!】
【楼上的别瞎说,你们仔细看,我怎么感觉这老爷爷周围的空气都不一样?隔着屏幕都觉得心静。】
【前面的开天眼了?我怎么什么都没感觉到,就觉得这老爷爷挺慈祥,想给他递个蒲扇。】
【只有我一个人觉得,这画面好安详,眼皮开始打架了吗?】
……
“弟子张道玄,拜见师父。”
张道玄走到老天师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额头结结实实磕在青石板上。
“弟子不孝,几十年未曾侍奉师父左右,今日……”
“厚颜归来,请师父责罚。”
“……”
老天师没让他起来。
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,只是手里捻动念珠的动作,停了一下。
院子里很静。
沙沙沙的……
……
过了许久。
老天师才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是一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,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,一眼就能望到底,却又觉得什么都看不透。
他的目光,没有先看跪在地上的张道玄。
而是越过他,落在了林辰身上。
“你就是林辰?”
老天师开口了,声音很和蔼,像是在问邻居家的小辈。
林辰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知道我?
有趣。
“晚辈林辰,见过老天师。”
林辰走上前,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。
老天师从上到下打量了他几眼,慢慢点头。
“不错,不错。”
“比我想象的,还要好一些。”
这话没头没尾,让旁边的赵振国和张浩都听蒙了。
什么叫比想象的还要好?
您老人家还抽空想象过辰哥长什么样?
难道平时也上网冲浪看直播?
赵振国心里更是翻江倒海。
这个老道士,给他的感觉比张道渊还要深。
就只是坐在那里,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,这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质的差距。
“行了,来者是客。”
“都别站着了……”
老天师指了指旁边的石凳:“坐。”
“道渊,去把你那罐今年的新茶泡上,招待贵客。”
一直默不作声站在门口的张道渊应了一声是,转身进了旁边的屋子。
“至于你……”
老天师的目光,这才重新落回到跪在地上的张道玄身上。
“一把年纪了,还跟个三岁孩子一样,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
张道玄抬起头,脸上已经满是泪痕。
“弟子有罪,不敢起来。”
“罪?”
老天师哼了一声:“你有什么罪?”
“当年你泄露天机,强行改命,我罚你下山,是让你去红尘里滚一滚,磨掉你那身自以为是的傲气。”
“谁让你一走就是几十年,连个信儿都不传回来?”
“怎么,外面的花花世界比山上好?乐不思蜀了?”
“……”
这话听着是责备,但语气里,那点不易察觉的关切,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“弟子……”
“弟子不敢……”
张道玄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行了,起来说话。”
老天师挥了挥袖子:“坐。”
“……”
张道玄不敢不听,在最末尾的石凳上,只坐了半个屁股,腰杆挺得笔直。
这时,张道渊已经泡好了茶,端了上来。
茶是山里的野茶,用山泉水冲泡,一股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“都尝尝……”
老天师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我龙虎山没什么好东西招待,就这山里的野茶,还算能入口。”
林辰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水入口,微苦,随即一股甘甜涌上舌根。
暖流顺喉而下,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。
确实是好茶。
“老天师……”
林辰放下茶杯:“这次冒昧上山,多有打扰。”
“打扰谈不上……”
老天师摆了摆手:“你们能来,我这清静了几十年的小院,也跟着热闹一些。”
说话间。
他的目光,在张道玄和林辰之间转了一圈,忽然笑了。
“其实,我早就知道你们要来。”
“从你们在山脚下,带着槐树树根上来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”
???
赵振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心里咯噔一下。
山顶到山脚,直线距离十几公里,中间还隔着好几座山。
这老道士,怎么知道的?
千里眼?顺风耳?
吹呢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