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道渊在前面带路,一言不发。
他的背影很直,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稳稳踩在石阶的中间。
跟在他身后的那群年轻道士,没了之前的气焰,一个个都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
气氛很怪。
明明是林辰他们赢了,可不管是赢家还是输家,都没人说话。
山道上只有脚步声。
张浩举着手机,镜头在张道渊的背影和林辰的侧脸之间来回移动,压着嗓子解说。
“家人们,看见没,这就叫不打不相识。”
“辰哥以德服人,现在龙虎山的大师兄亲自给咱带路,这排面,杠杠的。”
“前面就是天师崖,听这名字就厉害,传说中老天师清修的地方,龙虎山的气运都聚在那儿。”
“虽然那个……”
“续命用的那个大树根,被辰哥一巴掌干碎了,但来都来了,上去看看风景,也不亏。”
他这话,一半是说给直播间的几十万观众听,一半也是在安慰自己。
这趟活儿,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邪乎劲儿。
赵振国走在林辰身边,眉头一直没松开过。
他不懂什么道心圆满,也不懂什么气运汇聚。
只知道,这里是龙虎山的地盘,山上少说也有几百个道士。
刚才林辰赢得太干脆,太不留情面,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龙虎山的脸皮给撕了下来。
现在对方客客气气地请他们上山,谁知道安的什么心?
“林老弟……”
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
“待会儿要是有什么变故,我跟弟兄们顶一下,你找机会先走。”
林辰偏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。
赵振国一愣,随即苦笑。
也是,跟他说这个,纯属多余。
就林辰刚才那两下子,别说这几百个道士,再来几百个,够不够他一个人打的都难说。
自己这点功夫,上去就是白给。
但态度得到位,这是职责。
……
一行人里。
心情最复杂的,还是张道玄。
从踏进山门开始,他整个人都变了。
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,脚步也稳健了许多。
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总是会固执地转向那些熟悉的殿宇。
清风搀着他,在他耳边小声描述着周围的景物。
“师傅,左边那座殿好高,牌匾上写着三清殿。”
“嗯……”
张道玄应了一声:“三清殿第三级台阶,西边数过来第七块砖是松的,我小时候在里面藏过半只没吃完的烧鸡。”
清风:“……”
“师傅,前面有座石桥,桥下面是空的,没有水。”
“那是升仙桥,”
“我刚上山那会儿,师兄们骗我,说从这桥上跳下去就能成仙。”
“我真信了,结果摔断了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”
清风:“……”
“师傅,前面那片竹林真好看,里面好像还有个小亭子。”
“忏悔亭。”
“当年我犯了错,师父罚我,我就跪在那里。”
“从天黑跪到天亮,山里的蚊子能把人抬走。”
“……”
一件又一件陈年旧事。
有光彩的,也有丢人的。
张道玄说的头头是道……
而跟在后面的赵振国和张浩听着,心里却不是滋味。
一个被称作百年不遇的天才,龙虎山曾经最耀眼的新星,现在落得眼瞎,身残,命都快没了。
想回一趟家,还得靠一个外人,用这种近乎打脸的方式才能上来。
这其中的苦,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……
【唉,听老爷爷说这些,心里堵得慌。】
【天才陨落,最让人难受了。】
【他当年到底犯了什么错啊?这么狠,直接赶下山几十年不让回?】
【泄露天机,强行干预凡人因果。主播刚才不是说了吗?一听就不是小事。】
【不管怎么说,能回家看看,也算圆了一个念想了。】
……
说话间,天师崖到了。
那是一块从山体中硬生生伸出来的巨大平台,三面都是万丈悬崖,云雾在脚下翻滚。
平台上空荡荡的,只有一块半人高的石碑,上面刻着两个字:天师。
站在这里,风很大,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。
“到了。”
带路的张道渊停下脚步,指着悬崖边上那座孤零零的小院。
“家师就在里面。”
说完,他便退到一旁,默默站着。
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他把舞台,留给了张道玄。
张道玄没有立刻过去。
他松开清风的手,一个人,慢慢地,一步一步走到了悬崖边上。
山风吹起白发……
他张开双臂,像是在拥抱这风,这云,这整片天地……
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回来了……”
几十年了。
做梦都想回来的地方。
可真的站在这里,心里那股子憋了几十年的执念,好像也随着这山风,散了。
想起自己六岁上山,就在这天师崖上练剑,一练就是一天。
想起自己十六岁,第一次在这里听从老师教诲,激动得一晚上没睡。
想起自己二十六岁,被誉为道门麒麟,站在这里,意气风发。
也想起多年前,就是从这里,被师傅赶下了山……
一幕一幕,就在眼前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,很畅快。
笑着笑着,两行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滑了下来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……”
“什么借运续命!什么逆天改命!都是狗屁!”
“我张道玄的命,我自己说了算!”
“活够了,就该死!”
“死之前,能再看一眼这山,能再走一遍回家的路……”
“值了!”
他猛地转过身。
那双瞎了的眼睛直直看向林辰的方向。
“林先生,多谢。”
“这趟龙虎山,我没白来。”
“这回家的路,我走完了。”
“接下来,该去见师父了。”
说完,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,挺直了腰杆,朝着那座小院,一步一步走了过去。
他走得很稳。
每走一步,他身上那股衰败的死气就淡一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说不出的清明和通达。
道心,圆满了。
林辰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也有些感慨。
这张道玄,是个有意思的人。
也是个可怜人。
他这一辈子,都被天才这两个字给困住了,也被自己的心魔困住了。
今天算是自己走出来了。
至于还能不能活,怎么活,对他来说,好像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他找回了自己。
“辰哥,这老先生……”
“不会是想不开吧?”
张浩凑了过来,小声嘀咕。
“他刚才那样子,又哭又笑的,跟我村头喝多了的二狗子似的。”
林辰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懂个屁。”
“这叫顿悟。”
“行了,别拍了。”
林辰看了看天色:“我们也过去看看。”
“来都来了,总得拜访一下这里的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