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空中的轰鸣声，隔绝了下方世界的一切。
直升机内，气氛有点闷。
张浩把脸贴在舷窗上，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，小得跟洒在地上的碎玻璃似的，心里一阵阵发毛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闭着眼睛的林辰，又瞟了眼另一边表情严肃，正拿着军用通讯设备不断下命令的赵振国。
最后，目光落在那坨被另一架直升机吊着，在夜风里晃悠的巨大树根上。
这叫什么事儿啊。
本来是跟着辰哥出来算个结婚日子的，结果日子刚算完……
先是亲眼见证了徒手拔树，现在又坐着军用直升机，要去一个叫龙虎山的地方烧树根。
这经历，回去跟人吹牛，人家都得以为他喝多了，还是喝的假酒。
他拿指头戳了戳林辰的胳膊。
“辰哥，咱们这……”
“靠谱吗？”
林辰眼皮都没动，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。
“嗯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
张浩压着嗓子，凑得更近了些：“我是说，这事儿也太玄乎了。”
“万一那老头是骗我们的呢？”
“这又是直升机又是运输机的，动静也太大了，回头怎么跟人解释？”
林辰这才睁开眼。
“解释什么？”
“……”
张浩一下被问住了。
对啊，解释什么？
跟谁解释？
林辰做事，什么时候需要跟别人解释了？
“行了，睡会儿吧，还有几个小时。”
林辰说完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这件事对他来说，确实只是举手之劳。
帮张道玄，一来是还了算日子的情，二来也算给爸妈和岳父岳母一个交代。
但最关键的是，他从张道玄身上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。
龙虎山，天师道。
想去看看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……
……
另一边，张道玄和小道童清风坐在角落。
清风年纪小，第一次坐飞机，又累又怕，早就把脑袋枕在师傅的腿上睡着了。
张道玄却没有一点睡意。
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，一直望着舷窗的方向。
几十年了。
他被逐出师门，已经几十年了。
当年那个意气风发，被誉为龙虎山百年不遇奇才的张道玄，如今只是个风烛残年的瞎眼老头。
龙虎山……
家……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，都再也回不去了。
没想到，临死之前，竟然还有机会，再闻一闻那座山上的味道。
哪怕回去是领罪，是面对师父的雷霆之怒，他也认了。
他伸出干枯的手，轻轻抚摸着清风的头发。
这孩子，是他唯一的牵挂。
只要能为这孩子寻个安稳的去处，这一生就死而无憾了。
……
几个小时后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两架直升机在一片连绵山脉的山脚平地上，缓缓降落。
气流吹得四周树木摇摇晃晃。
舱门打开。
“到了。”
赵振国第一个跳下飞机，打量四周。
这里是一片被开辟出来的空地，不远处能看到景区的大门和停车场。
只是这个时间点，大门紧锁，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龙虎山景区，晚上五点以后就关闭了。”
张道玄在清风的搀扶下，也走了下来。
他深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，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好像不一样了。
“想上山，除了走游客的石阶路，还有一条后山的小路。”
他指着远处一片漆黑的山林：“只是那条路，已经很多年没人走了，不好走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赵振国一挥手：“我的人已经跟景区管理处联系过了，他们会派人过来开门。”
……
话音刚落，远处就传来一阵电瓶车特有的嗡嗡声。
一辆印着景区巡逻字样的电瓶车，打着远光灯，晃晃悠悠开了过来。
车上下来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人，一脸没睡醒的模样。
当他们看到停在空地上的两个大家伙，还有那坨被卸下来的巨大树根时……
人傻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其中一个保安胆子大点，拿着手电筒照了过来。
赵振国走了过去，什么话也没说。
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，递了过去。
保安狐疑地接过，打开一看。
下一秒……
手就是一抖，小本本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首长好！”
一个立正，双腿并拢，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。
另一个保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吓得赶紧也站得笔直。
乖乖，军区的，还是个大官。
半夜开着直升机来景区，这是要干嘛？
“执行特殊任务，需要借道上山。”
赵振国收回证件，语气平淡。
“是是是！没问题！”
“我马上开门，这就给您带路！”
保安上了电瓶车，掉头就往景区大门开去。
很快，紧闭的大门被打开。
赵振国指挥着手下，用一辆小型拖车，将那巨大的树根装好。
然后一行人跟在电瓶车后面，正式进入了龙虎山景区。
“首长，游客上山的路就在前面，只是……”
“现在天还没亮，路滑，你们要小心。”
保安一边开车，一边小心翼翼回头说。
“不必了。”
张道玄开口：“我们走小路。”
他指向旁边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岔路。
“从这里上去，能直通天师府后山。”
保安看了一眼那条黑漆漆的小路，咽了口唾沫：“老先生，那条路可不好走啊。”
“晚上经常有野猪和猴子出没，前两年还有游客想抄近路，结果被猴子抓伤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就走这条路！”
……
告别了两个还处在懵圈状态的保安，一行人踏上了那条所谓的小路。
路很窄，只能一个人通过。
两边都是半人高的灌木和杂草，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块和湿滑的泥土。
越往里走，光线越暗，头顶的树冠几乎遮蔽了所有的天空。
周围安静得可怕，只能听到众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，还有不知道什么虫子的叫声。
“我去……”
张浩紧紧跟在林辰身后，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总觉得，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。
突然。
“吱吱！”
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树上猛地窜了出来，直奔张浩的面门。
“啊！”
张浩吓得怪叫一声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那黑影动作极快，眼看就要扑到他脸上。
就在这时……
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，快得没有影子，一把就掐住了那黑影的脖子。
林辰提着那东西的后颈，拿到眼前。
是一只半大的猴子，龇着牙，还在不停挣扎。
“……”
张浩看着那只猴子，拍着胸口：“我的妈呀，吓死我了……”
林辰随手把猴子往旁边林子里一扔，猴子尖叫着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“跟紧点。”
“……”
张浩连连点头，再也不敢东张西望。
……
一行人继续向上。
山路越来越陡，越来越险。
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，赵振国和张浩都开始气喘吁吁。
只有林辰和张道玄，依旧气息平稳。
赵振国抹了一把头上的汗，再看前面依旧看不到头的山路，心里直犯嘀咕。
这老的老，小的小……
一个瞎子，一个怪物，怎么走起来比他这个常年锻炼的军人还轻松？
尤其是那个张道玄，一把年纪了……
还领着个孩子，走在这种路上，竟然连大气都不喘一下。
真是见了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