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清居。
龙虎山后山最深处的小院,老天师闭关的地方。
院里只有一盏油灯,光线昏黄。
一个须发全白的老道士盘腿坐在蒲团上,闭着眼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。
张道渊在院门口站定,伸手抚平了道袍上因赶路而起的褶皱。
他没有进去,也没有出声,就那么在门口站着。
过了很久。
屋里才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进来吧。”
张道渊这才迈步进院,走到静室的门帘前,隔着帘子,弯腰行礼。
“师父。”
“他回来了。”
屋里的声音还是那样,很平静。
张道渊的心往下一沉。
师父果然知道了。
也是,以师父的道行,山脚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几十万人的念头汇集于此,他怎么可能感应不到。
“是,师兄他……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还带了人,在网上直播,山下闹得厉害,现在有几十万人在看着。”
张道渊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,心里乱糟糟的。
这事,他处理不了。
师兄用这种方式回来,跟指着龙虎山的鼻子骂没什么区别,等于把整个道门的脸都扔在地上,还开了直播请几十万人来踩。
是直接打下山,维护门规的威严?
还是让他上来,平息网上的舆论?
不管怎么选,明天龙虎山都会成为全国的笑话。
“师父,您看……”
静室里没声了。
只有灯芯偶尔爆开一粒灯花,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张道渊站在门外,一动不动,额头上慢慢渗出了汗。
他知道,师父也在想。
师兄是师父当年最看重的弟子,也是他心里最不愿意碰的伤疤。
“唉……”
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屋里传出来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让他上来吧。”
“师父!”
张道渊急了:“可是门规……”
“还有山上的师兄弟们怎么看?天下人怎么看?”
“当年是您亲手将他逐出山门,现在又让他回来,这……”
“后果我担着。”
老天师打断他。
“他到底是你的师兄,是我的徒弟。”
“他既然有脸回来,我这个当师父的,总不能真把他堵在山门外头,让天下人看尽笑话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老天师话头一转。
“他想借我龙虎山的气运续命,想重入山门,不能就这么让他轻轻松松地走上来。”
“这样,道渊。”
“你替我,去给他设三道关。”
“至于是什么关,你看着办。”
“……”
三道关卡吗?
张道渊心里一震,立刻懂了。
这是要给山上的弟子们一个交代,也是给网上那几十万人一个说法。
说到底,更是要看看他这位曾经的师兄,这么多年过去,还剩下几分骨气。
“是,师父,弟子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老天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。
“要是他们过了三关,就带他们来见我。”
“要是……”
“过不了……”
“你就把这个,交给他。”
一只干枯的手从门帘里伸出来,手里捏着一个明黄色的锦囊。
张道渊赶紧伸出双手接住。
锦囊很轻,里面像只装了一张纸。
他心里清楚,这是师父给师兄留的最后一条后路。
“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张道渊对着静室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
走出院门,他脸上的犹豫和挣扎都不见了。
只剩下肃然。
师父已经拿了主意,他这个做大弟子的,就必须把这件事办得滴水不漏。
三道关卡……
希望师兄能坦然面对吧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林辰一行人,也走到了后山小路的尽头。
眼前一下开阔起来。
一条宽阔的青石板山道出现在面前,像一条灰色的带子,盘旋着通向山顶那片宏伟的道观。
天边已经有了些白色。
“到了!终于到了!”
张浩第一个叫起来,兴奋地举着手机四处拍。
“家人们,看见没!”
“天师府!马上就到了!”
他跑到张道玄身边,压低声音,做最后的确认。
“老先生,待会儿上去,流程是啥?”
“就把这树根找个地方一放,点着就行?”
“要不要念个咒?或者咱们现场跳个大神啥的助助兴?”
“……”
张道玄没理他,只是直直地望着山顶的方向。
那双瞎了的眼睛里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赵振国瞥了张浩一眼。
心想这小子的脑回路果然异于常人,在道教祖庭跳大神,亏他想得出来。
抬头看了看山顶。
这里的气场确实不一样,比山下浓郁得多。
看来这龙虎山的气运之说,不是空穴来风。
直播间的弹幕,因为张浩的话,又热闹起来。
【跳大神?主播你是真不怕死啊,在天师府门口跳大神,老天师不拿雷劈你?】
【烧树根续命,听着就玄乎,到底什么原理啊?】
【主播快问问,是不是还要开坛做法?我爱看这个!】
一行人拖着巨大的树根,踏上了最后的石阶。
可当他们走到山门前那片开阔的平台时,所有人都停了脚。
山门入口处,站着十几个穿青色道袍的道士。
两列排开,手里拿着拂尘。
一个个面无表情,看着就像是专门在这里等他们。
为首的那人,正是掌门大弟子,张道渊。
“师……”
“师兄……”
张道渊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嘴唇抖了抖,喊了一声。
张道玄感知到了什么。
看向前方。
“师弟,好久不见,你老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们想做什么,我们已经知道了。”
张道渊的目光扫过林辰,又看了看那坨巨大的树根。
“只是,天师府不是菜市场,不是谁想来就能来,想走就能走。”
“老天师有令。”
“想进这扇门,想借我龙虎山的气运……”
“可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连闯三关。”
这话一出,张浩眼前一亮。
闯关?还有这种好事?
这不比干巴巴地烧树根有看头多了!
他立马把镜头对准了张道渊。
“这第一关……”
张道渊的手,指向众人脚下那条看不见底的石阶。
“就是这登山路。”
“你们派一个人出来,从这里跑到山脚,再跑回来。”
“我们这边,也出一个人。”
“谁先回来,谁就算赢了这第一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