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龙虎山顶，天师府里一片寂静。
长明灯的灯火在夜风里晃动，把道观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，拉得很长。
知客堂旁边的一间静室里，小道士明尘正靠着墙角打瞌睡。
他今晚负责夜巡，本该在观里四处走动，看看香火有没有问题。
但这差事实在无聊。
他转了两圈，就偷偷溜了回来，躲着玩手机。
“唉，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……”
明尘叹了口气。
师兄弟们都睡得跟死猪一样，就他一个人在这熬夜，活像个看门狗。
他划拉着手机屏幕，上面都是些千篇一律的跳舞视频和搞笑段子，看得人犯困。
正准备关了手机眯一会儿，一条系统推送的直播间，直接弹到了他脸上。
#史诗级现场！林神携神秘道长夜闯龙虎山，意欲何为？#
“林神？”
明尘一个激灵，瞌睡醒了大半。
这个名字他熟啊。
前段时间在网上闹出那么大动静，他们这些山上的道士想不知道都难。
听说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。
他来龙虎山干什么？
还是大半夜的？
明尘好奇，点了进去。
直播画面晃得厉害，镜头里黑漆漆的，像是在走山路。
主播的声音跟个机关枪似的，突突个没完。
“家人们，看到没有，这就是龙虎山的后山秘道，地图上都找不着！”
“我们的目标，就是山顶的天师府！”
“……”
明尘撇了撇嘴。
什么秘道，不就是以前砍柴的山路吗，早就没人走了。
又是个吹牛不上税的主播，想红想疯了。
他刚准备划走，镜头忽然转了一下，对准了队伍里的一个老头。
那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，眼睛瞎了。
由一个半大的孩子扶着，走得很慢，但下盘很稳。
“来来来，家人们，隆重介绍一下……”
“这位，就是我们今天的主角，张道玄老神仙！”
张道玄？
明尘听着这名字，觉得有点耳熟。
好像在哪本道观的旧册子里见过。
正想着，镜头给了那老头一个大大的特写。
那张布满皱纹的脸，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。
这张脸……
是老了，眼睛也瞎了，可那个轮廓……
分明就是天师府禁地里，那幅被摘下来的画像上的人！
那个被师祖，也就是上一代老天师，亲手赶出山门的……
师叔祖！
张道玄！
传说中，龙虎山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天才！
也是那个因为泄露天机，强行干预凡人因果，被师祖亲手从名册上划掉名字的罪人！
他……
他怎么回来了？
还带着一群人，大半夜从后山摸上来？
而且……
还在搞什么直播？
明尘小心脏突突直跳。
这事儿大了！
他手一哆嗦，手机扔在地上，人就冲出了静室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只有一个念头：报告！必须马上报告！
报告师父？不行，师父做不了主。
报告掌门师伯？
对！不……
这件事太大，掌门师伯可能也扛不住，必须直接禀告闭关的老天师！
他提着道袍下摆。
跑过庭院，直奔后山最深处，老天师清修的上清居。
……
夜风刮在脸上，有点疼，但他顾不上了。
快，必须再快一点！
哒哒哒……
就在他快要跑到上清居门口时。
一道身影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，拦住了去路。
“慌慌张张，成何体统！”
声音不高，却让明尘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。
抬头一看，月光下站着个穿蓝色道袍的中年道人。
面容清瘦，正皱着眉看他。
是……
是掌门大弟子，张道渊大师伯！
也是如今龙虎山，除了闭关的老天师和几位长老外，说话最管用的大师兄。
“大……大师伯！”
明尘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“何事？”
张道渊的语气很平淡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明尘结结巴巴，急得满头是汗。
“说。”
一个字，让明尘不敢再犹豫。
“是张道玄师叔祖！他回来了！”
“？？？”
张道渊的眉梢动了一下。
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“胡言乱语。”
“张道玄早已被逐出山门，何来回来一说？”
“是真的！大师伯！我亲眼看见的！”
明尘急了，指着自己刚才跑来的方向：“他……他们在开直播！”
“现在就在网上直播！好多人都看见了！”
“直播？”
张道渊的眼神里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快吓破胆的师侄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带我去看。”
……
两人回到静室。
明尘捡起地上的手机，手抖得厉害，好不容易才重新点开那个直播间。
直播间里的人数，已经冲破了三十万。
弹幕滚得飞快，根本看不清写的什么。
张道渊接过手机，只看了一眼。
他的身体，就僵住了。
屏幕上，那张脸……
那张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，就这么出现在眼前。
是师兄……
是那个曾经光芒万丈，被师父寄予厚望，也是他曾经最敬佩的大师兄！
虽然老了，瞎了，可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神韵，一点没变。
真的是他。
他竟然真的回来了。
而且，是以这种……
如此不堪，如此狼狈，甚至带着一丝荒唐的方式，回来了。
简直是把龙虎山的脸面，扔在地上让人踩。
张道渊心里抽抽的……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，师父将大师兄逐出山门的那一天。
那天也下了雨。
师父站在天师殿前，第一次在他面前流了泪。
师父对他说：“道渊，从今天起，你就是大师兄了。”
“你要记住，我龙虎山弟子，可以有慈悲心，但绝不能乱天数，逆因果。”
“道玄他错了。”
这么多年，他一直以为，大师兄或许早就死在外面哪个不知名的角落了。
没想到……
他的目光，从张道玄的脸上移开。
落在了他身前，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身上。
那个被主播和弹幕，疯狂喊作林神的年轻人。
年轻人走得很轻松，在崎岖的山路上，跟走在平地上没什么两样。
张道渊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此事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大师伯，那我们……”
明尘不知所措。
“你继续值守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这件事，必须马上通报师父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。
迈开步子，朝着后山深处，那个只亮着一盏孤灯的院落，一步步走去。
那里，是老天师的闭关之所。
今夜的龙虎山，怕是睡不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