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月峡谷上空的血云被一掌蒸发之后,天地像是终于喘过一口气。
三年来被魔气浸透的赤土,在雨水冲刷下露出焦黑的岩层。岩浆河逐渐冷却,裂开的火山口冒着白烟,像一头被打断脊骨的巨兽,还在不甘地吐息。
峡谷内,赤月魔教残部彻底崩了。
不是军心动摇。
是信仰碎了。
他们奉若神明的武神躯,被王昊一掌蒸发得连渣都没剩。
他们敬畏了两千年的赤月禁地,如今成了大周军队清点战利品的废墟。
他们口口声声说要血祭天下、重塑魔道辉煌,结果最后发现,所谓魔道辉煌在大周皇帝面前,连一炷香都没撑住。
更惨的是。
王昊说过不招降。
所以他们连跪地求饶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杀!”
大周禁军重新推进。
镇魔弩齐射。
符箭如雨。
残存的魔修刚想逃,便被黑压压的军阵碾碎。
有魔教长老披头散发,浑身是血,试图御空而逃。
他刚飞上半空,雷渊镇魔塔塔门打开。
轰!
一道雷凤虚影横空而过。
八境全力一击。
那名御空境初期长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半边身子就被雷霆烧成焦炭,从空中砸落,摔进泥水里抽搐两下,彻底没了动静。
新·天子剑站在旁边看得直拍大腿。
“暴君!你浪费啊!”
王昊瞥他。
“怎么浪费?”
新·天子剑痛心疾首:“那可是诡化的武神躯啊,肉虽然老了点,但诡气杂质不少,能让我补一口。”
王昊淡淡道:“他身上有赤月魔教血煞咒,吃了容易拉肚子。”
新·天子剑愣住。
“剑也会拉肚子?”
王昊道: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新·天子剑沉默片刻,认真道:“谨慎是诡器进化的第一美德。”
魏忠贤在旁边低着头,肩膀微微抖动。
萧尘被军医裹成半个木乃伊,躺在担架上,看着这一幕,嘴角抽搐。
“我算看明白了。”
叶孤云坐在旁边擦剑。
“看明白什么?”
萧尘幽幽道:“王昊不光管活人的命,连剑吃什么都要管。”
完颜骨从另一副担架上探出脑袋。
“这叫帝王之术吗?”
秦红叶冷笑:“这叫抠门。”
完颜骨恍然大悟。
“那我懂了。”
萧尘看他。
“你懂什么?”
完颜骨认真道:“我爹也是帝王之术。”
萧尘:“……”
北蛮王要是知道自己被亲儿子这么总结,大概率会把完颜骨腿打断,再让他用手爬回王庭。
战场中央。
赤月魔教的抵抗迅速被压垮。
他们的高阶战力死的死,逃的逃,剩下那些真意境、罡气境魔修根本挡不住大周联军。
各宗客卿兵团杀红了眼。
这些宗门以前被赤月魔教祸害得不轻。
弟子被掳去血祭。
山门被夜袭。
凡俗属地被屠城。
一桩桩血债,如今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。
任家老祖杵着龙头杖,站在半空没有再出手。
不是他仁慈。
而是已经用不着他。
东南李家老爷子摸着胡子,笑眯眯地看着峡谷废墟。
“赤月魔教两千年基业啊。”
任家老祖淡淡道:“两千年作孽,今日还债。”
天剑阁主背后古剑归鞘。
他望向王昊,眼神复杂。
此前他以为,王昊是一个锋芒毕露、手段狠辣、心机深沉的年轻皇帝。
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。
王昊不是锋芒毕露。
他是平时故意把锋芒藏在袖子里,等别人凑近了,再一剑捅穿对方心窝。
这种人最可怕。
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。
一掌蒸发武神躯。
这是底牌吗?
还是只是底牌之一?
没人敢问。
也没人敢试。
就在大周军队开始清剿最后一批魔修时,赤月峡谷最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咚!
那声音不像爆炸。
更像一颗沉睡了无数年的心脏,突然重新跳动。
王昊抬头。
签到情报系统的光幕无声浮现。
【情报更新:赤月魔教地底血棺开启。】
【目标:血魔老祖。】
【身份:赤月魔教三代教主,赤无殇师祖。】
【境界:御空境巅峰圆满,半步武神。】
【闭死关八百年,试图借赤月魔典与血池冲击武神境。】
【当前状态:惊恐、震撼、求生欲极强。】
【提示:血魔老祖擅长伪装臣服,曾在八百年前连续背叛三任盟友。】
【提示:该目标体内血煞反噬严重,寿元不足十年。】
王昊眼神一动。
“哦?”
“还有老东西没死。”
魏忠贤立刻上前。
“皇爷,要不要老奴带人围杀?”
王昊淡淡道:“不用。”
“他会自己出来。”
话音刚落。
赤月峡谷深处的地面轰然裂开。
一座血色石棺从地下升起。
石棺表面缠满锁链,锁链上挂着无数干瘪头颅,每一颗头颅的眼眶都空洞洞的,嘴巴却还在无声开合,像是在诅咒,也像是在哀求。
石棺打开。
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搭在棺沿。
那只手刚出现,周围数十丈雨水瞬间染红。
血雾弥漫。
残存的魔修本已绝望,此刻却像看见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纷纷跪倒哭喊。
“老祖!”
“血魔老祖出关了!”
“老祖救我等!”
“杀了王昊!为教主报仇!”
石棺中,一名身披暗红长袍的老人缓缓坐起。
他头发稀疏,脸皮贴着骨头,双目却红得惊人,像两盏快要烧干的油灯。
他身上气息极其恐怖。
御空境巅峰圆满。
距离武神境,真的只差一线。
如果放在赤月魔教鼎盛时期,这种存在足以镇压西域一域。
哪怕是八尊半神,也没有人敢说能轻易拿下他。
可此刻。
血魔老祖坐在棺中,没有怒吼,没有杀气腾腾。
他先是看了一眼被蒸发得干干净净的武神躯所在之处。
又看了一眼破碎的赤月总坛。
最后,他看向虚空中负手而立的王昊。
下一瞬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出手。
残存魔修甚至已经开始狂喜。
“老祖无敌!”
“老祖乃半步武神!”
“王昊刚大战武神躯,必然消耗巨大!”
“老祖出手,必可逆转乾坤!”
然后他们就看见。
血魔老祖从石棺中站起。
一步踏出。
来到王昊前方百丈。
随后。
单膝跪地。
轰!
整个战场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掐住喉咙。
所有声音瞬间消失。
残存魔修脸上的狂喜僵住。
大周士卒也愣住。
萧尘从担架上坐起来,扯到了伤口,疼得倒吸冷气。
“他跪了?”
叶孤云面无表情。
“看起来是。”
完颜骨瞪大眼睛。
“准武神也能跪得这么熟练?”
秦红叶冷冷道:“能活八百年的老魔头,不会只有打打杀杀,还有人情世故。”
新·天子剑咬着羊腿,若有所思。
“这姿势很标准啊。”
魏忠贤瞥他。
“剑爷也懂?”
新·天子剑骄傲道:“我看魏公公跪得多。”
魏忠贤笑容一僵。
他突然很想建议皇爷给这把剑安排一次礼仪培训。
血魔老祖没有理会周围目光。
他双手高举。
掌心浮现一本暗红色古书。
那古书并非纸张制成。
封皮像是干枯的人皮,纹路清晰,甚至还能看见脉络。
封面上镶嵌着十三颗萎缩眼球。
那些眼球明明已经干瘪,却仍在缓缓转动,齐齐盯着王昊。
整本书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、怨气与邪气。
只是拿出来,周围雨水便变成血雨。
不少大周士卒皱眉后退。
就连一些宗门老祖都露出厌恶之色。
血魔老祖低头,声音沙哑,却异常恭敬。
“老夫血魔,闭死关八百年,为求武神之路,不问世事。”
“今日出关,方知赤月魔教已罪孽滔天,天怒人怨。”
“陛下天威盖世,扫灭魔教,乃天命所归。”
“老夫愿献出赤月魔教镇教之宝——诡器《赤月魔典》。”
“并愿将毕生修为献给陛下,加入复仇者联盟,为大周镇守一方,清剿诡异,戴罪立功。”
说完。
他将头压得更低。
姿态低到尘埃里。
空气安静得可怕。
大周军阵中,不少将领面露震动。
御空境巅峰圆满。
准武神。
而且还主动献上赤月魔典。
这诱惑实在太大了。
哪怕赤月魔教罪孽滔天,但这等强者若能为大周所用,价值不可估量。
西域刚刚平定,需要强者镇守。
天机阁还未覆灭,需要高端战力。
更何况血魔老祖已寿元不多,若以秘法控制,让他做一个十年打手,未必不是好事。
魏忠贤站在王昊身后,眼中闪过一丝思索。
他轻轻咳嗽了两声。
这是暗示。
不是替血魔老祖求情。
而是提醒王昊:皇爷,这笔买卖从利益上看,真的很赚。
任家老祖也眯起眼。
东南李家老爷子摸着胡子不说话。
王无敌站在云端,双臂抱胸。
他没有开口。
他想看看,王昊会怎么选。
皇帝做事,不能只凭喜恶。
一个成熟的帝王,要懂得取舍。
有些脏东西,只要能派上用场,也不是不能捏着鼻子用。
这是很多人心中的想法。
甚至连萧尘也忍不住看向王昊。
“他会收吗?”
叶孤云沉默片刻。
“正常皇帝会收。”
萧尘问:“那王昊呢?”
叶孤云看着王昊的背影。
“他不太正常。”
萧尘:“……”
虽然听着像骂人,但又莫名很有道理。
王昊缓缓落地。
雨水落在黑色龙袍上,却无法沾湿半分。
他走到血魔老祖面前。
血魔老祖依旧单膝跪地,双手捧着赤月魔典。
姿态恭顺。
气息收敛。
看起来像一个真心悔悟、愿意献出一切的老人。
王昊低头看着那本赤月魔典。
“这就是赤月魔典?”
血魔老祖恭敬道:“回陛下,正是。”
王昊伸手接过。
魔典入手的一瞬间,十三颗眼球同时睁大。
一股阴冷怨念顺着书皮钻入王昊掌心,试图侵蚀他的神魂。
嗡。
王昊体内,一缕雷光闪过。
雷渊镇魔塔轻轻一震。
那股怨念当场被震碎,化成一缕青烟。
十三颗眼球齐齐颤抖。
像是看见了什么比自己更凶的东西。
王昊翻开第一页。
血红符文密密麻麻。
每一个符文都像活着的虫子,在人皮书页上蠕动。
隐约之间,还能听见无数亡魂的哀嚎。
有老人。
有妇人。
有孩子。
有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婴魂。
王昊看了片刻,声音平静。
“朕听说,炼制赤月魔典一页,需要献祭三千活人。”
血魔老祖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。
但他很快恢复恭敬。
“回陛下,这是魔教古法,传承久远,老夫闭关多年,许多事情也只是听闻……”
王昊继续翻页。
第二页。
第三页。
第四页。
每一页都是人皮。
每一页都有血符。
每一页里都封着亡魂。
最后引入诡气,使之成为诡器。
他翻得很慢。
战场也越来越安静。
那些原本觉得可以接受血魔老祖归顺的人,脸色渐渐变了。
因为他们听见了。
那魔典里真的有人在哭。
不是幻觉。
是被炼入书页的人,到死都没能解脱。
王昊翻到第十三页,停下。
他抬头看向血魔老祖。
“这本书一共有多少页?”
血魔老祖低声道:“三百六十页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三百六十页。”
“一页三千人。”
“一百零八万人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割在众人心口。
一百零八万人。
不是一百零八万只蚂蚁。
是活生生的人。
是农夫。
是孩童。
是赶考的书生。
是新婚的妻子。
是抱着孩子逃命却被魔修拖回去血祭的母亲。
血魔老祖额头贴地。
“陛下,老夫愿意赎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