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道大会第六日。
京城的天很高,云很薄,阳光却不温和,照在演武场那一片片玄黑石板上,像照在一块巨大的磨刀石上。
这几日,整座京城都被大会的热浪反复煅烧。
先是个人赛打得血气冲天,再是团队赛横空出世,把一群眼高于顶的少年天骄硬生生按进泥地里翻滚,摔得灰头土脸。许多原本自诩“我自一剑压万敌”“老子独行天下”的人物,被规则折腾得面如锅底,心里骂娘,表面上却还得强撑风度。
因为谁都看出来了。
这已不再只是一场比武。
这是大周皇帝王昊,拿天下年轻一代当原料,现场开炉打铁。
而今日,团队赛进入最后一轮。
——模拟城防战。
演武场东侧,三十六座副擂台已经撤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工部与兵部连夜搭建而成的巨型战场。
石城、壕沟、箭楼、拒马、阵台、断桥、假山、雾区、土坡、林障……层层叠叠,如一片缩小后的边关战场,横亘在众人眼前。阵法光华流转其间,隐有杀机沉浮,让人只看一眼,便觉得呼吸都重了几分。
看台之上,人头如海。
比起前几日的热血沸腾,今日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紧绷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团队赛打到现在,留下来的,已没有一个庸手。
每一队,都是从互相嫌弃、互相拆台、恨不得把队友埋了的状态,一路被逼着磨到了现在。再烂的配合,经历过诡异林、资源战、攻防战后,也总算长出了一点像模像样的样子。
可越是如此,冲突便越浓。
因为每个人都在发现一个残酷事实——
你再强,也不够。
你必须承认别人有用。
而这,对很多天骄来说,比输一场还难受。
高台之上,王昊负手而立,一身黑金常服在风中微微起伏,神情平静,眸光却像深井一样,不见底。
魏忠贤立在他身后,悄悄瞄了一眼下方,低声笑道:“陛下,今日观赛人数又创新高了。外城、内城、宗门驻地,连城外十几里都有人搭棚看留影阵,赌坊那边昨夜排队到寅时,户部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。”
王昊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
“盘口呢?”
“团队赛总盘已过两千三百万两,副盘更多。”魏忠贤说到这里,嘴角抽了一下,“还有人押‘哪一队先内讧’,押注最多的是萧尘那队。”
王昊终于笑了笑。
“百姓的眼睛,果然是雪亮的。”
魏忠贤憋着笑:“可惜萧侍卫最近学聪明了,骂归骂,动手倒是少了。”
“学聪明是好事。”王昊望着下方缓缓入场的诸队,“朕最喜欢会成长的韭……人才。”
魏忠贤立刻低头: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暗子那边呢?”
听见这话,魏忠贤脸上的笑意悄然收了几分,声音也压了下来。
“都盯着呢。东厂、锦衣卫、礼部名册司、工部阵台监,四线并控。那人昨日夜里与城西一处药铺有过接触,清晨又借更换作训服的机会,摸过北侧留影阵基座。”
王昊眼皮都没抬。
“忍到现在,倒也不容易。”
魏忠贤轻声问:“陛下,今日真不提前收网?”
“不。”
王昊只吐出一个字。
他说得很淡,像在说今日风有些大,茶有些凉。
可魏忠贤心里却一抖。
他太清楚这位陛下的脾气了。
不提前收网,不是因为没把握。
恰恰相反。
这是因为陛下要让那条鱼,在最值钱、最热闹、最多人看见的时候,自己跳出水面。
杀人要见血,收网要见人。
最好,还要见天下。
……
战场另一侧。
萧尘揉了揉肩膀,活动着手腕,面色发黑。
他今日还是临时队长。
不远处,戎啸天正和陆沉舟冷着脸互相瞪视,空气里全是火药味;楚无暇蹲在角落里喂虫子,那只竹篓里偶尔冒出一截花里胡哨的尾巴,看得人头皮发麻;许灵均抱着阵图,嘴唇发白,不知道是在背阵纹走向,还是在给自己念往生咒;林铁川一如既往沉默,双拳缠着新换的布带,像两块沉默的铁。
萧尘看着这帮人,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他有时候真想不通。
自己堂堂一个未来要登顶武道绝巅的人物,为什么如今天天干的都是调解队友矛盾、分配位置、提醒别误伤、提防队友临场发疯这种破事?
他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王昊在高台上举茶盏的样子。
然后胸口便一阵发堵。
“狗皇帝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旁边,林铁川听见了,愣了一下,迟疑道:“副……队长,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萧尘深吸一口气,摆了摆手,“都听着,待会进场,许灵均先抢中位阵点,陆沉舟控左坡,楚无暇别乱撒东西,别把自己人先毒翻了;戎啸天,你这次再敢擅自冲出防线,我就先把你腿打断。”
戎啸天眼睛一瞪:“你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?”萧尘冷笑,“青鸦岭那次,你左臂上的疤还没掉吧?”
戎啸天顿时一噎。
陆沉舟在旁边幽幽道:“萧兄倒是好大的威风。”
萧尘瞥他一眼:“你也别阴阳怪气。待会你要是再为了秀控制,把队友一起卷进去,我就让楚无暇拿你试蛊。”
楚无暇闻言抬起头,甜甜一笑:“可以呀,我不挑。”
陆沉舟:“……”
许灵均抱着阵图,紧张得手都在抖,听着这群人说话,感觉自己不像来打比赛的,像来给一群疯子写遗书的。
至于另一边,叶孤云所在的小队,气氛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完颜骨手里提着一柄重刀,浑身肌肉如铁铸,眼神凶得像随时要砍人;白展堂摇着折扇,笑得像个来郊游的;其他几名队员也是神情各异,彼此间明显谈不上什么信任。
叶孤云抱剑而立,黑袍猎猎,面色冷淡得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入他的眼。
可若细看,便会发现,他握剑的手比平常略紧了些。
不是紧张。
是烦。
他也开始理解萧尘那种“有时候真想把皇帝顺手宰了”的心情。
当然,只是想想。
毕竟大家都不傻,想和做是两回事。
想,还能发泄情绪。
做了,那大概会死得很完整。
钟声响起。
“团队赛最终轮——模拟城防战——开始!”
随着礼部主官的声音响彻全场,巨大战场之上,阵纹同时亮起,一层层光幕升腾,将内外区域划分得泾渭分明。
数支队伍如潮入场。
看台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声。
有人叫萧尘,有人喊叶孤云,有人挥旗,有人下注,有人单纯看热闹看得面红耳赤。
大周时报的留影阵也在同步运转,数十块悬空光幕把战场每一处角落映照得清清楚楚。
一切都像一场被推到最高潮的大戏。
而戏台子,已经搭到最亮。
只差一个爆点。
……
起初,比赛进行得异常激烈,却也还算正常。
萧尘一队据守中段石城,许灵均第一次超常发挥,二十息便起了半座锁灵阵,把对面一波突击硬生生卡在壕沟外;陆沉舟的水系真气化作数十道细长水刃,在半空盘旋切割,虽然嘴还是硬,手却比前几轮稳了许多;戎啸天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死守缺口,林铁川顶在最前,像一堵不开口的城墙。
另一边,叶孤云与完颜骨所在队伍,靠着极强的单兵能力强行冲开侧翼防线,白展堂则满场游走,偷点、破旗、抄后路,干的全是最不讲武德却最有效的活。
数支强队在场中交错攻伐,拳风、剑气、阵芒、毒雾、水光、火痕彼此缠绕,将这片模拟战场打得几乎沸腾。
看台上的人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赌坊那边的盘口也在疯狂变动。
而就在比赛最热,气氛最炸,所有人的心神都被牢牢拽住的时候——
异变陡生!
战场西北角,一名此前表现极为不俗的年轻天骄,忽然身形一滞。
他叫赵千衡,出身中州一个不大不小的世家,前几轮表现沉稳,团队意识也颇强,甚至还因两次关键救场,搏得了不少喝彩,被许多人视为本届黑马之一。
此刻,他正站在一座半塌箭楼之上。
下一瞬,他竟猛地抬手,一掌拍向自己胸口。
“噗!”
一口精血喷出,瞬间在空中炸开,化作密密麻麻的暗红符纹。
那些符纹不是寻常武道印法,而像某种极为阴冷诡秘的纹路,方一出现,便让附近几座留影阵同时发出刺耳嗡鸣,光幕一阵扭曲,连战场阵基都开始剧烈震颤。
“那是什么?!”
“有人动手脚了!”
“留影阵乱了!”
“护驾!护赛场!”
看台瞬间大乱。
而赵千衡的眼神,也在这一刻彻底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沉稳克制的年轻俊杰,而像一条潜伏多年终于露出毒牙的蛇,冷得没有一丝人气。
他手中一翻,掌心多出一枚灰黑色薄片,其上流动着细如发丝的银纹,赫然正与天骄榜主阵有某种呼应。
“榜单核心数据、参赛者真元频谱、命息留档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,眼底竟有一丝近乎狂热的光。
“阁主说得没错,大周把天下天骄聚于一处,果然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话音未落,他脚下暗纹彻底爆开!
“轰——”
箭楼炸碎,数十道黑光如蛛网一般蔓延向四周阵台,直扑留影阵核心与名册台方向。
这一下太突然,也太狠。
若让他得手,不仅整个赛场会乱成一锅粥,连本次大会积累下来的大量天骄信息、战斗数据、命息归档,都可能被一并卷走。
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。
因为这意味着,一个躲在暗中的势力,可以提前摸清年轻一代的根骨、习惯、弱点、路数,甚至未来可塑性。
这不是捣乱。
这是掘根。
看台之上,无数人脸色骤变。
一些宗门长老、世家护道人猛地站起,眼神骇然。
他们原本只是来看比赛、争名次、赌输赢的。
可现在,他们忽然意识到——
这场大会,从头到尾,竟还潜伏着另一个更阴、更深、更冷的战场。
……
“拦住他!”
礼部主官失声尖叫。
战场中,离得最近的几名天骄几乎同时出手。
萧尘一步踏碎石板,拳势如龙,直奔那片爆开的暗纹而去;叶孤云的剑更快,一道寒冽剑光横空而过,劈向赵千衡手中那枚灰黑薄片;陆沉舟、水光暴起;完颜骨怒吼着甩出重刀;林铁川甚至连想都没想,直接扑向名册台前那道正在扩散的黑纹。
可赵千衡像是早有准备。
他竟完全不与众人缠斗,双手一合,整个人的气机瞬间裂变,一股不属于正常武者的幽冷波动自他灵台深处涌出。
“以我心血,燃暗纹!”
“以我命魂,开天机!”
嗡——
战场四周,本就被埋下的数道细微暗印同时亮起。
工部搭建的仿城墙、礼部安置的留影阵、兵部布设的模拟军阵,竟在这一刻被串联成了一张大网。
不是为了杀伤。
是为了——传输。
传输那些天骄的命息、武道参数、阵法反应、战斗本能!
“他要盗榜!”
有人嘶吼出声。
全场轰然。
而就在混乱即将彻底炸开的瞬间,高台之上,一直未动的王昊,终于抬了抬手。
只是抬手。
仅此而已。
下一刻——
整座演武场外沿,原本用于护持秩序的三十六座镇场铜柱,忽然齐齐亮起。
一道道金色光链自地底破土而出,像天罗地网般瞬间锁住四方虚空。
工部战场阵台、礼部留影主阵、东厂埋伏的暗哨阵眼、禁军的封锁大阵,竟在同一瞬间完整咬合,形成了一座早已准备好的巨大封禁阵。
不是临时应对。
而是——早就等着。
赵千衡脸上的狂热,第一次僵住了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高台。
王昊也在看他。
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座演武场相撞。
一个惊骇,一个平静。
一个像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猎手,而是猎物;一个则像在看一条终于按耐不住,从草里钻出来的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