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”
赵千衡喉咙发紧,脸色一点点发白。
王昊站在高处,微微一笑。
“折腾够了?”
那笑容很温和。
可不知为何,满场之人看见那笑,后背都微微发寒。
因为直到这一刻,所有人才猛然反应过来——
陛下,似乎并不意外。
他不是临危不乱。
他是等这一刻,等了很久。“拿下。”
王昊淡淡开口。
两个字落下。
雨化田已然自高台后一步掠出,身形如一道无声黑线,瞬息跨越百丈,直接出现在赵千衡头顶。
那一掌落下时,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。
只是快。
快到赵千衡连第二道秘印都来不及掐。
“砰!”
赵千衡整个人被一掌按进断裂的箭楼废墟中,骨裂声让不少人听得眼皮直跳。
可事情并未结束。
他口中淌血,眼底却泛起一抹疯狂,似乎还想自爆灵台,彻底毁掉自己身上的痕迹。
但雨化田比他更快。
五指一扣,数枚细如牛毛的黑针已然封住其命门、识海、经脉与舌根。
“想死?”
雨化田轻轻一笑,眸光阴柔。
“咱家点头了吗?”
赵千衡浑身剧颤,硬是连一丝惨叫都发不出来。
全场死寂。
下一瞬,哗然冲天!
“真是暗子?!”
“是谁的人?!”
“他方才说‘阁主’……什么阁主?!”
“天机阁!是天机阁的人?!”
这一声喊出,如石破天惊。
天机阁。
东荒无数年间最神秘、最阴冷、最擅藏在幕后搅局的庞然黑影之一。
它不总是站在台前,可很多血案、很多宗门倾轧、很多天骄夭折背后,都隐隐有它的痕迹。
可谁也没想到,它竟会把手,直接伸到武道大会、伸到天下年轻一代的盛会上来。
而且,还是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。
高台之上,王昊终于缓步走到台前。
他没有震怒咆哮,也没有立刻下令驱散人群。
反而声音平静,清晰地传遍四野。
“诸位。”
“朕原以为,天下天骄齐聚京城,是一场盛事。”
“却不曾想,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,偏偏看不得年轻人活得堂堂正正。”
他俯视全场,目光沉稳而深。
“天机阁渗透参赛者,盗取榜单资料,窥探天骄命息,意欲操控年轻一代之未来。”
“今日,是他盯上萧尘,盯上叶孤云,盯上完颜骨,盯上各宗各派的后辈。”
“明日,或许就是你们宗门的圣子,你们家族的嫡系,你们辛苦培养十年的苗子。”
看台之上,不少宗门长老、世家家主的脸色,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因为这话,太戳心了。
他们可以不服大周皇帝。
可以骂王昊黑心、腹黑、无耻、薅羊毛薅到骨头上。
但他们不能不在意自家后辈被人当成数据、命息、棋子去研究、去利用。
这是刨根。
王昊声音不高,却一步步把话钉进人心里。
“朕办武道大会,本意就是给天下年轻一代一个干净的擂台。”
“比武,可以输。”
“名次,可以争。”
“但不能让一些阴沟里的老鼠,躲在暗处,拿你们的命和前程做文章。”
“这件事,大周会查到底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神情忽然柔和了几分。
“当然。”
“为了保护诸位,不让诸位再被坏人利用,朕决定——”
魏忠贤听到这里,眼皮就是一跳。
他太熟悉这个转折了。
每当陛下说“当然”,就意味着又有人要倒霉。
果不其然。
王昊微笑着说出了下一句:
“即日起,所有参赛者,进行第二轮背景核验。”
“签署——天骄背景复核书。”
“并接受东厂、礼部、名册司联合问询。”
全场:“???”
空气静了足足三息。
然后,炸了。
“什么?!”
“我们还要再审一轮?!”
“东厂问询?这跟审犯人有什么区别?!”
“陛下,臣等只是来比武的,不是来坐牢的啊!”
“天骄政审?这是什么鬼东西?!”
有人目瞪口呆,有人脸都绿了,有人差点当场昏过去。
萧尘站在战场里,听得嘴角直抽。
他刚刚还觉得这事儿挺大、挺险、挺值得严肃对待,结果王昊三言两语,愣是把一场反谍风波,顺势办成了全体参赛者复审大会。
而且还说得义正辞严,仿佛全是在保护你。
叶孤云站在另一侧,面无表情地望着高台,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无奈的冷意。
他忽然觉得,天机阁这次也挺倒霉的。
惹谁不好,非惹王昊。
这位陛下,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你算不过他。
而在于——
他连你闹事这件事本身,都要拿来再榨一层油。
看台中央,沈雪轻轻蹙眉,眼中的厌色越发浓了。
她不是对王昊。
她是对天机阁。
她原本就对谢无咎一派极为反感,如今见对方连年轻一代都敢明着伸手,心中的那点厌憎,已近乎化作寒意。
云梦则望着四周几乎要失控的舆情,沉吟片刻,忽然起身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极清。
“诸位。”
“若今日不查,明日谁敢保证,自己身边的同门、同伴、护道人里,没有第二个赵千衡?”
这一句话,像一盆冷水,泼得不少人心头一凛。
云梦素来立场谨慎,很少主动替王昊压场。
可这一回,她却站出来了。
因为她很清楚,若任由“大会失控、朝廷失职、赛场有鬼”这种话扩散,武道大会的权威便会被一刀捅穿,大周的榜单也会和天机阁的榜单一样成为笑柄。
而眼下,大周不能乱,大会更不能塌。
任明月看了她一眼,眸光微动,没有说话。
高台上,王昊似有所感,朝云梦那边看了一眼,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。
像是在说:不错,懂事了。
云梦被他那一眼看得差点后悔,脸色微冷,转开了目光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一幕,更是让所有人终身难忘。
因为王昊压根没把赵千衡押下去私审。
他直接——在赛场边,开了公审。
一张桌案,一面镇魂镜,三名东厂番子,一位礼部名册官,一位工部阵台师,再加一个专门负责记录的大周时报主笔。
赵千衡被封了经脉,按跪在废墟边,头发凌乱,口角带血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惧。
不是因为受刑。
而是因为他发现,王昊根本不按常理来。
你不该先私审吗?
你不该先封消息吗?
你不该先把影响压下去吗?
可王昊没有。
他直接把他扔到了全天下人眼皮底下。
这是审问吗?
这是示众。
这是拿他当活教材,顺便给所有势力上一堂课——看看,这就是往朕地盘里塞钉子的下场。
“姓名。”
礼部官员冷声发问。
赵千衡咬牙不语。
雨化田站在后面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只是一下。
赵千衡整个人便像被电流贯穿,浑身疯狂抽搐,额头青筋暴起,险些直接疼晕过去。
“咱家劝你识相点。”雨化田声音很轻,“你不开口,咱家也有办法让你开。只是过程,未必好看。”
赵千衡喘着粗气,终于嘶哑开口:“赵……千衡。”
“何时加入天机阁?”
“……七年前。”
“任务为何?”
“潜伏……结交年轻天骄……记录武学路数、性情偏向、命息特征……必要时……引导、离间、挑动……”
满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许多人脸都白了。
七年。
一个暗子,竟已埋了七年。
而且从年少时便开始布局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天机阁对年轻一代的渗透,远比他们想象得更深。
“此次目的为何?”
“盗取……榜单、命息、战斗记录……传回阁中……”
“阁中何人接应?”
赵千衡猛地闭嘴,眼里闪过一丝绝望。
雨化田嘴角微扬,正准备再加点料,王昊却忽然抬手。
“不必问了。”
众人一愣。
王昊淡淡道:“问到这里,够了。”
“再往下问,他背后的人会怕。”
“人一怕,就会跑。”
“朕不喜欢打草惊蛇。”
“朕喜欢——关门打狗。”
魏忠贤站在后面,听得心服口服。
不愧是陛下。
骂人都骂得这么有章法。
这一场公审,最终以赵千衡被拖走、东厂全面接手为结局。
可它留下的余波,却比任何一场比赛都更猛烈。
当日午后,所有参赛天骄全部排队,重新登记命息、核验出身、补签背景复核书,接受东厂问询。
演武场外,长龙排了整整三条街。
有人本来是来冲榜的,结果现在在排队等政审。
那画面,荒诞得让很多百姓笑到直不起腰。
“萧兄,东厂问你什么了?”有人压低声音问。
萧尘黑着脸:“问我小时候有没有被奇怪老爷爷收徒。”
“那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有,但那老头教完一套拳就饿死了。”
“……东厂信了?”
“他们记了半页。”
另一边,戎啸天骂骂咧咧从问询帐里出来,脸色铁青。
“老子是来打架的,不是来交代祖宗三代的!”
陆沉舟冷笑:“你若不想交代,也可以现在弃赛。”
戎啸天噎住,半晌怒道:“你以为老子怕?”
楚无暇从后面悠悠走过,怀里竹篓又响了两声,笑眯眯道:“我那边问得可仔细啦,还问我蛊虫平时吃什么。真有礼貌。”
众人:“……”
而更离谱的是,大周时报当晚直接出了特刊:
《赛场擒谍!天机阁黑手伸向年轻一代!》
《陛下震怒:给天下天骄一个干净舞台!》
《背景复核不是怀疑,是保护!》
《天骄政审首日纪实:谁在排队,谁在心虚?》
文章写得声泪俱下,义正辞严,顺便还把大会的正当性、朝廷的责任感、陛下的高瞻远瞩狠狠夸了一遍。
不少人看完之后,明明觉得哪里不对,却又挑不出毛病。
因为天机阁暗子是真的。
反谍也是真的。
你总不能说不该查吧?
而只要你承认该查,那接下来的一整套流程——王昊就顺理成章地给你推完了。
夜里。
偏殿之中,魏忠贤将各方反馈一一奏上。
“宗门那边嘴上还有怨气,但都没敢公开反对;世家那边怕自家后辈真被盯上,反而最配合;散修与寒门弟子则普遍觉得,朝廷此举是护着他们。”
王昊翻着一摞新送来的背景复核卷宗,神情平淡。
“正常。”
“越是手里有东西的人,越怕被偷。”
他放下一卷名册,忽而一笑。
“而且,人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——”
“当刀砍在别人脖子上时,他们喊残暴;砍到自己门前时,他们喊护国。”
魏忠贤低头:“陛下圣明。”
王昊抬眼看他:“少拍马屁。赵千衡背后那条线,咬住没有?”
“咬住了。”魏忠贤眼底掠过一丝寒芒,“城西药铺、两处外宅、一个名册抄手、一个宗门随行幕僚,全在网里。”
“别急着收。”王昊淡淡道,“让他们再传两天消息。”
“朕要看看,谁会先坐不住。”
说到这里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外面夜色深沉,京城灯火如龙。
武道大会的喧闹、反谍风波的余震、宗门世家的心思、年轻天骄的躁动……所有这些东西,都像无数条细线,汇向同一个人手中。
王昊看着远处演武场的灯火,唇角缓缓勾起。
“反谍只是开胃菜。”
“该上主菜了。”
第二日,圣旨下达——
武道大会,正式进入最受瞩目的阶段。
个人排位战,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