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骨长老愣了好一会儿,忽然仰天大笑。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畅快。他活了三百年,跟中州十六圣地打了无数交道,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次谈判中占到过便宜。今天不但他自己多拿了半成气运,还亲眼看到十六圣地的掌教们集体吃瘪。这比他当年突破御空境还让他高兴。
渡厄禅师双手合十,口中诵了一声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善哉善哉。”但他说这四个字时的语气,像是刚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素面,满足得不行。
拓跋雄猛地站起来,一拳砸在座椅扶手上,将青玉扶手砸得粉碎。他不管旁人异样的目光,大步走到王昊面前,单膝跪地,右拳捶胸,行了北域最尊贵的战礼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郑重,“从今日起,雪狼部唯陛下马首是瞻。北域雪原二十六部,拓跋雄替他们说了——东荒的事,就是北域的事。”
王昊伸手扶起他,却被拓跋雄反手握住手臂。两人对视一眼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四域联盟,在这一刻真正成形了。
不是靠盟约,不是靠利益交换。是靠王昊用剑砍出来的。一个人提着剑站在武神面前,为整个四域砍出了一条生路。这样的盟主,谁不服?
白玉广场上的三万人缓缓退场,议论声如潮水般在昆仑山间回荡。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之后,天下格局将彻底改写。东荒不再是被中州随意拿捏的边陲蛮夷,四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。
而这一切的转折点,就是那个穿着染血帝袍、杵着剑、笑容灿烂如朝阳的年轻皇帝。
当天夜里,昆仑接引城,大周行营。
王昊躺在中军大帐的软榻上,浑身上下裹满了浸透药液的绷带。叶孤云默默地坐在帐门口擦剑,完颜骨站在帐外像一尊门神,其余天骄轮流值守,不许任何人靠近大帐二十丈之内。
王无敌坐在榻边,看着脸色苍白的重孙,心疼得直皱眉头。嘴上却骂道:“让你逞能!现在舒坦了?”
王昊笑嘻嘻地说:“挺舒坦的。太爷爷,你注意到江苍云听到‘阴暗面’三个字时的表情了吗?我估计他在想——这到底是个皇帝还是个魔头?”
“你还有心思开玩笑。”王无敌叹气,“大夫说了,你的神魂伤得不轻,至少需要调养三个月才能恢复。”
“三个月?太爷爷,你信不信,只要中州再搞什么幺蛾子,朕三天就能活蹦乱跳。”
王无敌翻了个白眼。
魏忠贤捧着玉简走进来,面色古怪:“皇爷,接引城各大赌坊刚刚送来联名信。”
“念。”
“他们说——”魏忠贤清了清嗓子,“‘陛下神威盖世,武神面前亦不坠东荒威风,我等心悦诚服。此前欠款十五亿灵石,愿分期偿还,年息按陛下所定。另,自今日起,接引城十三家赌坊愿为陛下在中州的情报站,所有消息渠道对陛下全面开放,分文不取。’”
王昊笑了。
“老魏,你觉得朕这伤,值不值十五亿?”
魏忠贤正色道:“值。太值了。皇爷您受的是皮肉之苦,中州十六圣地丢的是万年脸面。脸面这玩意儿,多少钱都买不回来。”
王昊满意地闭上眼睛。
帐外,昆仑山的风吹过大营,篝火噼啪作响。七十万铁骑的营地安静而肃穆,每一个将士都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。他们的皇帝在昆仑山巅,用剑指着武神的鼻子,砍回了东荒的尊严。没有人下令,没有人组织,七十万面战旗同时升起,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黑龙旗,在昆仑月光下,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耀眼。
天虚峰,昆仑执法殿深处。
十六位掌教再次聚首,只是这一次,气氛比昨日更加沉重。江天宸的脸色铁青,赤焰真人眼中杀机毕露,厉天行眉头紧锁,苏幕遮面沉如水。
“此子不除,中州永无宁日。”赤焰真人一字一顿,声音里带着熔岩翻涌的愤怒。
厉天行点头:“他今日能斩江老祖一剑,来日就能斩我们。必须趁他伤重之际——”
“他伤重?”苏幕遮冷笑,“他身边站着南疆乌骨、西境渡厄、北域拓跋雄,山下还有八十万铁骑。你们谁能保证一击必杀?”
众人沉默。
江苍云已经离开昆仑,返回天阙圣地闭关养伤。没有武神出手,谁也没有把握在重重保护下杀掉王昊。而且——就算杀了又怎样?四域联盟已经成形,杀了王昊只会让东荒八十万铁骑彻底疯狂。一个王昊已经够让人头疼了,再加上八十万疯了的铁骑,那就是一场席卷天下的战火。
“还有最后一招。”江天宸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昆仑秘境。”江天宸的声音低沉而阴冷,“昆仑大会的最后一项议程,是开启昆仑秘境,让各方天骄入内历练。秘境之中,生死各安天命。东荒十大天骄若在秘境中‘意外’陨落——王昊再怎么愤怒,也怪不到我们头上。”
秘殿里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,十六位掌教同时点头。
这是一条毒计。
但也是他们最后的翻盘机会。
昆仑大会第三日,天虚峰的气氛比前两日更加诡异。
白玉广场上的裂缝尚未修复,江苍云踩出的那个十丈脚印还在冒着残余的金色罡气,像一头巨兽留下的爪痕,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——就在昨天,一个二十几岁的东荒皇帝,用剑砍伤了一位活了八百年的武神。
三万观礼修士落座时,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第三层那张青玉座椅。
王昊还没来。
但没有人觉得他会缺席。一个敢在武神面前笑着聊护肤品的人,不会放过任何一场好戏。
果然,当昆仑钟响到第三声时,王昊的身影出现在天虚峰的石阶上。他依然穿着那身玄黑龙纹帝袍,腰间悬着新·天子剑,头顶悬浮着雷渊镇魔塔。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脸色——比昨日苍白了许多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一看就是神魂受创未愈的模样。
但他是走上来的。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,跟昨天一模一样。好像神魂的伤痛对他而言,不过如此。
乌骨长老起身相迎,压低声音:“陛下,你的伤——”
“小伤。”王昊笑着摆手,“昨晚喝了碗参汤,好了一半。”
乌骨嘴角抽了抽。参汤能治神魂伤?这话骗鬼都骗不过去。但他没有追问,因为他注意到王昊身后跟着的人变了。昨天王昊身后只有十大天骄,今天多了十五位御空境修士,个个气息深沉如渊,是东荒大周最顶尖的护国长老。而王无敌不在其中。
乌骨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但没有多问。
他知道这个年轻皇帝心眼多得像筛子,每一步都有用意。
王昊落座后,第一件事不是看十六圣地的高台,而是扭头看向魏忠贤。
“老魏,今天的盘口开了没?”
魏忠贤面无表情地掏出一枚玉简:“皇爷,昨晚接引城十三家赌坊联名开了大盘。赌今日大会议程是否会顺利完成,顺利完成一赔二,出现变故一赔一点五。另外还有子盘——赌妖族是否会现身,一赔三。”
“买妖族现身。”王昊毫不犹豫,“押一亿灵石。”
“妖族?”
魏忠贤眼皮跳了一下:“皇爷,一亿?”
“怎么,朕的私库没钱了?”
“不是。是接引城的赌坊东家们昨晚联名传信,恳请皇爷手下留情。他们说再让皇爷赢下去,他们的祖坟真要保不住了。”
王昊叹了口气,一脸恨铁不成钢:“这些赌坊的人啊,格局小了。开赌坊就要有输光的觉悟,这点道理都不懂?告诉他们,朕这是在给他们上一堂生动的风险管理课。学费嘛,就按一亿灵石算。”
魏忠贤面无表情地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去传讯了。
旁边,南疆的乌骨长老和西境的渡厄禅师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。他们听到了“妖族”两个字。
“陛下。”乌骨压低声音,“你说妖族会现身?这是什么意思?”
王昊剥了颗火灵果塞进嘴里,含糊道:“乌骨长老,朕问你一个事。昆仑秘境里有什么?”
“武神机缘。”乌骨毫不犹豫地回答,“传说昆仑秘境是万年前武神们联手开辟的独立空间,内有武神遗留的洞府、道韵、天材地宝。历代进入秘境的天骄,都有人在其中突破境界,甚至有人获得了武神传承。这也是为什么昆仑大会的最后一项议程永远是开启秘境——这是十六圣地笼络人心的最大底牌。”
“那这么一块肥肉,你说妖族想不想吃?”
乌骨愣住了。
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昆仑秘境由十六圣地共同执掌,开启权限也掌握在十六圣地手中。万年以来,只有人族天骄能够进入秘境历练,妖族从未被允许参与。这不是明文规定,而是约定俗成的惯例——妖族属于“异类”,不配享用武神遗留的机缘。
但惯例这种东西,是要靠实力来维持的。如果妖族的实力足够强,强到可以打破惯例——
乌骨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陛下,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王昊竖起一根手指,指了指天虚峰外的天空。
“你看那片云。”
乌骨抬头。天虚峰上空,万里无云,碧空如洗。今天的天气比前两天都好,阳光洒在白玉广场上,暖洋洋的。
“没有云啊。”
“对。”王昊笑了,“现在没有,不过过会就不一定了。”
他的话音落下不到三息,天变了。
不是慢慢变,是瞬间变。就像有人把一块墨布猛地盖在了昆仑山上空,碧蓝的天穹忽然从中间裂开一道漆黑的裂缝。裂缝宽达万丈,边缘燃烧着惨绿色的火焰,火焰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身影在蠕动。
然后,妖气来了。
那妖气不像人类的罡气那样有形有质,而是一种更加原始、更加狂野的气息。像千万头野兽同时嘶吼,整片天地忽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兽笼。
三万观礼修士中有近半数的人在妖气笼罩的瞬间就瘫软了下去。
十六圣地的高台上,十六位掌教同时起身。江天宸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三次——从震惊变成愤怒,从愤怒变成忌惮。
“妖族!”他低喝一声,声音中带着八百年未曾有过的紧张,“开启护山大阵!”
昆仑山脉七十二座辅峰同时亮起光芒,一道道阵纹从山体中浮现,交织成一面覆盖方圆千里的金色光罩。这是昆仑派的护山大阵——万山镇魔阵,由万年前的十六家圣地开山祖师联手布置,历经万年加固,号称可挡武神巅峰的全力一击。
然而那金色光罩刚刚升起,黑色裂缝中就伸出了一只手。
那只手很大,光是手掌就覆盖了半边天穹。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千丈长,指甲漆黑如墨,掌心的纹路像是用岩浆勾勒出来的,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。这只手从裂缝中探出,五指张开,轻轻按在了万山镇魔阵的金色光罩上。
咔嚓。
一声脆响,像鸡蛋壳裂开的声音。
金色光罩上出现了一道裂缝,从手掌按压的地方向四面八方蔓延。裂缝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终遍布整个光罩。然后那只手五指微微用力一捏——万龙镇妖阵,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