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压境。
断天岭上空,原本将亮未亮的天色,被一层诡异的暗红重新盖了回去。
像有人把整片苍穹剥下来,浸进血水里,又重新铺在人间。
中军大帐外,风停了。
不是风小了。
而是天地间所有流动的东西,都像被某种无形意志按住。
旗帜不动。
火焰不摇。
连众人的呼吸,都在一瞬间变得沉重起来。
王昊抬头,看见远方那轮血月虚影越来越清晰。
血月之下,一道修长身影缓缓走来。
那人黑发披肩,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,一只眼深邃如星海,一只眼漆黑如深渊。
他一步踏出,脚下大地便化作黑色水面。
再一步,山岭倒映在水中,像沉入梦里的尸骸。
谢无咎。
天机阁阁主。
如今的半神半诡。
武神境。
他来了。
而且来得极快。
快到王昊本来还准备去赤月旧址薅点天劫残雷,顺便签到一下,结果对方竟然自己送上门了。
王昊看着那道身影,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恐惧。
而是遗憾。
“可惜。”
魏忠贤站在一旁,低声问:“皇爷,可惜什么?”
王昊淡淡道:“朕本来想去他老巢抄家。”
魏忠贤:“……”
新·天子剑悬在半空,剑身轻颤。
不是怕。
是兴奋。
“暴君,他身上的味道好香!”
“像诡异!”
“像武神!”
“像饭!”
王昊看了它一眼。
“你现在七境战力,别看见什么都想吃。”
新·天子剑大怒。
“你可以侮辱我的排名,但不能侮辱我的胃口!”
王昊道:“你的胃口和你的实力不匹配,这叫财政赤字。”
新·天子剑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讨厌你用财政词汇骂剑。”
众人本来紧绷到极点,听到这对话,竟然莫名松了一口气。
但也只是一口气。
下一瞬,谢无咎的声音已经落下。
“王昊。”
“你还是如此让人厌恶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可落入众人耳中,却像无数根冰冷的丝线钻进神魂。
任家老爷子脸色微变,手中龙头杖重重往地上一顿。
“定!”
半神真元扩散,试图镇住四周异变。
可那股真元刚刚涌出,地面黑水便泛起涟漪。
涟漪之中,竟浮现出任家老祖年轻时的模样。
那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,正被三位女修堵在山门口。
三位女修同时冷笑。
“任九霄,你说过只爱我一个。”
任家爷子脸色瞬间绿了。
李家老爷子看了一眼,忍不住道:“哟,心魔挺热闹。”
任家爷子怒道:“你闭嘴!”
话音未落。
李家老爷子脚下水面也亮了。
里面出现一个棺材。
棺材里躺着年轻时的李家老爷子。
棺材外,他亲弟弟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兄长啊!你怎么就这么去了!”
下一刻,棺材里的李家老爷子偷偷睁眼,趁众人不注意,伸手摸走了旁边一株灵药。
全场寂静。
任家老爷子大笑。
“战术!这就是你的战术!”
李家老爷子脸色铁青。
“夜魇卑鄙,专揭人短!”
王昊面无表情。
“朕早说过,心魔要登记。”
众老祖嘴角抽搐。
这种时候还记这个?
谢无咎站在血月下,眼神淡漠。
他看着王昊,像在看一只终于落入掌心的猎物。
“王昊,你以为撤走七十万大军,便能放开手脚?”
“不错。”
“你确实很聪明。”
“寻常大军面对夜魇,只会成为梦域养料。”
“可惜,你算漏了一件事。”
王昊挑眉。
“你要说你不讲武德?”
谢无咎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武德?”
“那是弱者对强者的道德绑架。”
“本尊如今已非凡人。”
“本尊为何要与你正面对决?”
话音落下。
血月骤然扩大。
轰!
整片断天岭像被一只无形巨口吞下。
天空碎裂。
大地翻转。
山川、营帐、阵旗、残破战场、雷火、黑水,全都在一瞬间化作层层叠叠的梦境。
所有人眼前的景象同时扭曲。
王昊看见中军大帐还在。
但下一瞬,大帐变成了大周皇宫。
再下一瞬,皇宫又变成了他前世的城市街道。
高楼倒悬在天上,车流像黑色虫群,无声穿行。
王昊瞳孔微缩。
谢无咎竟然能撬动他记忆深处的画面。
不愧是夜魇主体。
这东西不是普通诡异。
它不杀肉身。
它杀认知。
杀记忆。
杀人心里最软、最怕、最不愿面对的东西。
“诸位,小心!”
天剑阁主拔剑,剑意冲天。
可剑光刚刚斩出,便被一片黑色梦雾吞没。
四十多名老祖、天骄帮众人、魏忠贤、新·天子剑,竟在王昊眼前一个接一个消失。
不是被击飞。
不是被杀。
而是像被梦境分割。
每个人都被拖入了属于自己的噩梦牢笼。
萧尘站在原地,眼前忽然出现一座破败山门。
山门之上,挂着他幼年宗门的牌匾。
血雨落下。
熟悉的师兄弟倒在地上,睁着空洞的眼睛看他。
“萧尘,你为什么没救我们?”
萧尘脸色惨白。
叶孤云则站在一片无尽剑冢中。
每一柄剑下,都跪着一个被他击败过的人。
那些人抬头,齐声问他:
“你修剑,是为胜,还是为杀?”
秦红叶眼前,是一座燃烧的城。
火光中,有人呼喊她的名字。
完颜骨则站在北蛮雪原,四周全是倒下的族人。
一个苍老祭司指着他骂:
“你离开北蛮,去给中原皇帝当狗!”
完颜骨沉默片刻,认真反驳:
“不是狗。”
“是员工。”
祭司:“……”
梦境都停顿了一瞬。
另一边,任家老爷子已经被七八个年轻貌美的女修追杀。
李家老爷子被一群“死而复生”的亲戚围着讨债。
天剑阁主看见自己年少时最不愿回想的一战。
连魏忠贤眼前,都浮现出一座阴冷宫墙。
那是他年少入宫时的夜。
风雪极大。
无人问他疼不疼。
只有一盏将灭未灭的灯。
夜魇诡域全面展开。
它不与众人拼力量。
它直接把所有人拆开。
把最锋利的刀,塞进每个人心底最旧的伤口。
血月之下。
只剩王昊一人站在黑水中央。
谢无咎缓缓走来。
“如何?”
“朕的梦域,可还满意?”
王昊看着四周。
众人气息被分割,虚空被封锁,连国运黑龙的感应都变得模糊。
这不再是普通战场。
这是谢无咎与夜魇融合后的诡域。
半神半诡的领域。
在这里,现实与梦境的边界被打碎。
谢无咎可以借梦境杀人,也可以让噩梦映照现实。
换句话说。
众人在梦里受伤,现实也会死。
王昊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不错。”
谢无咎微微眯眼。
王昊继续道:“你这场地,装修得很阴间。”
“适合开恐怖主题景区。”
谢无咎眼角一跳。
“死到临头,还在嘴硬?”
王昊抬头,看向那轮血月。
“谢无咎,朕其实挺佩服你。”
“献祭徒弟,吞诡成道,借天劫炼身。”
“正常人干不出这种事。”
谢无咎淡淡道:“成王败寇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所以你输了以后,朕会把这句话刻你墓碑上。”
谢无咎笑了。
“你凭什么?”
“凭你罡气境巅峰的修为?”
“凭那座雷塔?”
“凭你那把嘴贱的诡剑?”
远处传来新·天子剑的怒吼。
“谁嘴贱?!”
“有本事放我过去单挑!”
谢无咎没有理它。
王昊也没有。
他只是缓缓闭上眼。
体内罡气运转。
国运黑龙在他身后若隐若现。
下一瞬。
王昊双目睁开。
瞳孔深处,金黑二色交织。
一道道看不见的气机,在他眼中浮现。
天地有气。
人有气。
命有气。
诡也有气。
天子望气术。
开启。
刹那间,王昊眼中的世界变了。
黑水不再只是黑水。
血月不再只是血月。
整个诡域像一张巨大无比的蛛网。
蛛网中央,是谢无咎。
无数黑色梦线从他体内伸出,刺入四方梦境。
每一条梦线尽头,都困着一个人。
任家老祖的气呈青金色,但被桃红色雾气缠得乱七八糟。
李家老爷子的气像一头血狼,被一堆哭丧白气围住。
萧尘的气是炽烈金光,却被血雨压弯。
叶孤云的气是一柄孤剑,剑尖正在颤。
秦红叶的气像寒焰。
完颜骨的气最离谱。
粗大、蛮横、直来直去。
梦魇黑线缠上去,竟被他硬生生扯断几根。
王昊嘴角一抽。
“这家伙脑子简单,防御反而高。”
谢无咎察觉到了不对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王昊淡淡道:“看账。”
谢无咎脸色一沉。
王昊抬手。
雷渊镇魔塔浮现在掌心。
塔身古老,雷纹跳跃。
之前神尸大战后,雷塔几乎耗尽。
可谢无咎来得太急。
他刚渡完天劫,身上残留着大量天劫雷痕。
这对别人是危险。
对雷渊镇魔塔来说,是补品。
王昊心念一动。
雷塔塔门微开。
嗡!
远处诡域中,残存于谢无咎身上的金色劫雷,竟被牵动了一丝。
谢无咎瞳孔微缩。
“你敢抽本尊天劫残雷?”
王昊理所当然道:“你都送上门了,朕不收,显得不礼貌。”
轰!
谢无咎出手了。
没有预兆。
血月一震。
黑色水面中,成千上万只苍白手臂伸出,抓向王昊。
每一只手掌心,都长着一张梦中人脸。
那些人脸在哭,在笑,在喊他的名字。
“王昊。”
“留下来。”
“睡吧。”
“睡着就不痛了。”
王昊冷笑。
“朕最讨厌催眠推销。”
他一步踏出。
囚天覆地掌第一掌。
覆地!
轰!
金色掌印压下,黑水炸裂。
无数苍白手臂被拍成雾气。
可雾气不散,反而化作更多梦魇丝线,绕向他神魂。
谢无咎轻笑。
“在梦域中,蛮力无用。”
王昊抬眼。
“谁说朕只有蛮力?”
他左手并指,一道白色剑光骤然亮起。
开天九剑。
裂痕。
嗤!
剑光斩入虚无。
不是斩谢无咎。
而是斩向一条连接萧尘的梦线。
咔!
梦线裂开。
远处血雨山门中,萧尘猛地抬头。
他眼前那些死去的师兄弟同时停顿。
一道王昊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。
“萧尘,醒醒。”
“你师兄弟若真能复活,第一件事也是问你现在月俸多少,不是问你为什么没救人。”
萧尘:“……”
那股压在心头的悲痛,忽然被这句话戳出一道裂缝。
他猛然咬牙。
“假的!”
轰!
金色真气爆发。
梦境血雨被撕开一角。
谢无咎脸色微沉。
王昊竟能看见梦线。
而且能斩。
“天子望气术?”
谢无咎眼中杀意暴涨。
“你连这个都会?”
王昊淡淡道:“会一点。”
谢无咎心头怒火升腾。
会一点?
这叫会一点?
夜魇诡域的梦线极其隐秘,连普通武神都未必能捕捉。
王昊一个罡气境巅峰,竟然能看穿气机流转。
这已经不是离谱。
这是对天机阁专业领域的羞辱。
王昊没有给他继续震怒的时间。
“第二掌。”
“翻江。”
轰!
金色掌劲横扫黑水,强行开出一条通道。
“第三掌。”
“断岳。”
轰!
远处困住叶孤云的剑冢梦境,被掌力震得摇晃。
王昊并指再斩。
开天九剑。
断流。
一剑落下,叶孤云身边无数怨影被切断。
王昊的声音响起。
“叶孤云,修剑别修成客服。”
“谁问你为什么杀,你就砍谁。”
叶孤云沉默一瞬。
随后笑了。
剑冢之中,一声剑鸣冲霄。
“受教。”
孤剑出鞘。
梦境破碎一层。
谢无咎脸色彻底阴沉。
他原本想用诡域分割众人,再逐一吞噬。
可王昊一开天子望气术,竟反过来沿着梦线找人。
这不是救援。
这是在他的诡域里查地图。
还顺手拆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