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!
血月坠下的那一刻,断天岭像被一尊远古巨魔一掌按进了地底。
天穹塌陷。
黑水倒卷。
无数梦境碎片悬在半空,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,映照出众人心底最不愿示人的秘密。
有人看见自己幼年乞食。
有人看见自己跪在仇人脚下。
有人看见自己最亲近之人死在怀里。
还有人看见自己偷偷藏私房钱,被道侣拿着刀追了三条街。
这就是夜魇诡域。
它不是幻境。
幻境骗人。
梦魇杀心。
只要你在梦里崩溃,现实里的神魂就会裂开。
谢无咎站在血月中央,黑发狂舞,一只眼如星河流转,一只眼如深渊吞天。
他俯瞰众人,像一尊半坠入诡道的神明。
“王昊。”
“本尊倒要看看,你拿什么与武神为敌。”
话音落下,血月彻底压下。
轰隆隆!
四十余名半神老祖同时出手。
任家老爷子龙头杖一震,青金真元化作万丈龙影,硬生生顶住一角血月。
李家老爷子一掌拍出,血狼法相仰天咆哮,咬住从黑水中爬出的无数梦魇手臂。
天剑阁主剑意冲霄,一剑横空,像在黑夜里劈开一道白昼。
叶孤云紧随其后,孤剑如雪,剑光不大,却极纯。
萧尘浑身金焰燃烧,气血沸腾,像一尊少年战神。
秦红叶长刀出鞘,寒光所过之处,梦雾结霜。
完颜骨最直接,扛着狼牙棒冲向血月,一边冲一边大吼:
“谢无咎!”
“下来打!”
“别像个会飞的锅盖!”
众老祖:“……”
这比喻很糙。
但莫名贴切。
谢无咎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王昊站在人群最前方,黑金龙袍猎猎作响,身后国运黑龙盘绕苍穹,龙瞳冰冷,俯视诡域。
他真实修为不过御气巅峰。
放在这群老祖面前,按理说连上桌吃饭都不够资格。
可此刻,他站在那里,反而像所有气机的中心。
因为众人都知道,这个皇帝虽然境界不高,但他从来不按境界办事。
他最擅长的,就是拿一把破算盘,算死一群自以为稳操胜券的老东西。
新·天子剑悬在王昊肩头,剑身黑金光芒大盛。
器灵声音兴奋到发抖。
“暴君!”
“我闻到了!”
“血月里面有夜魇的味道!”
“好香!真的好香!”
王昊瞥它一眼。
“你现在上去,最多算给人家加一根牙签。”
新·天子剑大怒。
“我可是诡器排名三百四十五!”
王昊淡淡道:“对方九级巅峰诡异主体。”
新·天子剑沉默半息。
然后它小声道:
“那我可以先舔边角料。”
王昊:“有出息。”
轰!
血月下压。
众老祖撑起的真元天幕剧烈颤抖。
那不是单纯力量的碾压。
血月中蕴含着梦魇污染,真元一旦接触,便会被无数噩梦丝线缠住。
任家老爷子脸色一沉。
“不行!”
“这东西在侵蚀真元!”
李家老爷子咬牙道:“像用手去捞泥潭里的毒蛇,越用力缠得越紧!”
天剑阁主寒声道:“不能硬顶。”
“但不顶,它会直接砸碎我们的神魂。”
谢无咎淡淡笑道:
“看明白了?”
“可惜晚了。”
“在夜魇诡域中,尔等出手越多,心神破绽便越多。”
“王昊,你救得了他们一次,救不了第二次。”
王昊抬头,看着那轮遮天血月。
他没有立刻出手。
天子望气术在他眼中运转到极致。
整个诡域在他视野里变成了一张巨大经络图。
血月是心脏。
黑水是血管。
梦魇线是筋络。
谢无咎便是那具怪物身体中的“大脑”。
但这颗大脑并不稳定。
谢无咎体内有三股气机。
第一股,是天机阁万年传承的星海气,深邃、冷漠、高高在上。
第二股,是夜魇主体的黑暗气,混乱、贪婪、吞噬一切。
第三股,是天劫残雷,金色如钉,钉住前两股力量,让它们暂时没有彻底撕裂谢无咎。
这三股力量形成了某种诡异平衡。
平衡一旦打破,谢无咎就会反噬。
王昊眯起眼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谢无咎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,脸色微沉。
“你又在看什么?”
王昊道:“看你身体不好。”
谢无咎冷笑。
“本尊已入武神,肉身重铸,神魂蜕变,你说本尊身体不好?”
王昊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情况,叫非法拼装。”
众人嘴角一抽。
都什么时候了。
皇爷还在嘲讽。
谢无咎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找死!”
血月中央,一只漆黑巨瞳骤然睁开。
那不是谢无咎的眼睛。
而是夜魇主体的眼。
黑瞳睁开的瞬间,天地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
众人只听见自己心脏跳动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每一次跳动,都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捏住神魂。
一名御空境强者脸色惨白,忽然低声喃喃:
“我累了。”
“睡一会儿……”
他眼皮垂下,身躯竟开始透明。
王昊屈指一弹,一缕罡气打在他眉心。
啪!
那御空强者猛然惊醒。
王昊冷冷道:“战场上睡觉,扣俸。”
那御空强者冷汗淋漓。
“谢陛下救命!”
王昊看向众人。
“别看那只眼。”
“它在偷你们的神。”
“谁觉得困,就抽自己一巴掌。”
完颜骨闻言,毫不犹豫给了自己一耳光。
啪!
声音清脆。
众人都惊了。
完颜骨认真道:“我不困,但提前预防。”
王昊沉默半息。
“你很适合写军中安全手册。”
谢无咎再也不想听他们废话。
他抬手一按。
血月之中,无数黑色锁链垂落。
锁链末端,吊着一张张人脸。
那些人脸或哭或笑,全都带着梦魇的诡异气息。
它们扑向众人,张口便咬神魂。
“结阵!”
英国公虽已率大军撤离,但留下的亲卫将领仍在外围协助。
镇魔联盟老祖们迅速变阵。
四十余道半神气机相连,化作一座巨大的镇魔环。
环中剑气、刀光、真元、气血交织,硬生生挡住第一波梦魇锁链。
可每斩断一条锁链,便有更多黑雾从断口处涌出。
梦魇之力,似乎无穷无尽。
王昊知道不能拖。
拖下去,谢无咎会越来越熟悉武神境和夜魇主体的力量。
他们却会被梦魇一点点磨穿神魂。
他抬手。
雷渊镇魔塔浮现在掌心。
塔身古朴,九层沉沉。
如今只有前七层雷纹明亮,第八层有七道雷凤虚影盘旋。
那是七次相当于第八境全力一击的雷凤攻击。
第九层沉寂。
还远不到开启的时候。
王昊看了一眼谢无咎身上的天劫残雷。
嘴角微扬。
谢无咎心头忽然一寒。
这表情他太熟了。
王昊每次露出这种表情,就代表有人要倒霉。
通常还要赔钱。
“雷渊。”
“开一门。”
轰!
雷渊镇魔塔第一层至第七层同时震动。
无数雷蛇冲出,汇聚成一头巨大雷蟒,撞向血月垂落的黑色锁链。
滋啦!
雷霆至阳至刚,天然克制诡异污染。
梦魇锁链被雷蟒一扫,顿时大片焦黑。
但谢无咎只是冷哼一声。
“区区七境雷威,也想破本尊梦域?”
王昊淡淡道:“热菜而已。”
“主菜还没上。”
他屈指一点。
第八层雷纹亮起。
第一只雷凤睁眼。
轰!
雷凤出塔!
那一刻,整片诡域都被照亮。
金紫色雷火化作展翼百丈的凤凰,拖着毁灭尾焰,直冲血月。
雷凤所过之处,黑水蒸发,梦雾破碎,无数人脸尖叫着消散。
谢无咎脸色微变。
他本能想躲。
可天剑阁主骤然出剑。
“锁!”
叶孤云同时出剑。
两道剑意一老一少,一沉一锐,在虚空中交汇,竟短暂封住谢无咎周围三丈天地。
任家老爷子、李家老爷子等半神老祖抓住机会,真元同时轰出。
“镇!”
四十余道真元像山海倾覆,硬生生把血月压低半寸。
半寸。
对武神而言不算什么。
可对雷凤来说,够了。
轰!
雷凤撞在血月之上。
血月剧烈震动。
谢无咎肩头炸开一片焦黑血肉。
他身后的夜魇阴影也被烧出一个缺口。
新·天子剑瞬间像饿狗闻到肉味,嗖地冲了过去。
“我的!”
“这口是我的!”
它一剑扎进那片夜魇残雾中,疯狂吞噬。
夜魇残雾剧烈挣扎,化作无数小手试图撕扯剑身。
新·天子剑一边吞一边骂:
“别乱摸!”
“本剑卖艺不卖身!”
王昊脸一黑。
“你少给朕丢人。”
新·天子剑含糊道:“我在进化!正经进化!”
谢无咎肩头血肉迅速重生。
可他脸色明显阴沉下来。
雷凤伤到了他。
更准确说,是雷凤牵动了他体内尚未完全炼化的天劫残雷。
那股本该被他掌控的力量,竟有一丝失控。
王昊看见了。
他一步踏出。
囚天覆地掌。
第五掌。
搬山!
轰!
金色掌印仿佛托起太古神山,从下方逆冲血月。
血月下坠之势被硬生生顶住。
王昊第二步踏出。
第六掌。
裂空!
咔嚓!
掌印贯穿黑水,虚空裂出无数缝隙。
谢无咎身后的梦魇阴影被震得摇晃。
王昊第三步踏出。
第七掌。
锁天!
轰隆!
一只巨大金掌从天穹之上落下,与搬山之掌上下合击,像要把血月夹碎。
众人心神震动。
这就是神级武技。
明明由一个御气巅峰催动,却有撼动武神诡域的气象。
谢无咎终于被激怒。
“王昊!”
“你真以为凭神级武技便能逆伐武神?”
他双手张开。
星海之眼绽放无尽光芒。
天机符文从他体内飞出,化作万千星辰轨迹。
每一道轨迹,都在推演众人的破绽。
任家老爷子刚要出手,身前便提前出现一条黑线,逼得他不得不退。
李家老爷子刚凝聚血狼法相,法相心口便出现梦魇裂痕。
天剑阁主剑意刚起,谢无咎便提前一指点在剑意必经之路。
这就是天机推演。
未卜先知。
料敌于先。
武神境的谢无咎,再加夜魇诡域,他的可怕终于彻底显现。
众人攻势被一一截断。
血月重新下压。
谢无咎身影一晃,竟直接出现在王昊面前。
一指点向王昊眉心。
“结束了。”
这一指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。
却蕴含天机、梦魇、武神三重力量。
一旦点中,王昊神魂会被直接拖入夜魇最深处。
魏忠贤脸色剧变。
“皇爷!”
他身影如鬼魅般出现,双掌交错,挡在王昊身前。
可王昊更快。
他像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左手并指。
开天九剑。
第三剑。
斩虚!
嗤!
白色剑光不是斩向谢无咎的手指,而是斩向他身后那一条连接血月与本体的黑色梦线。
谢无咎瞳孔骤缩。
“你敢!”
剑光落下。
梦线断裂一瞬。
谢无咎气机出现极短停滞。
就是这一瞬。
王昊抬手。
雷渊镇魔塔第八层,第二只雷凤出塔。
轰!
雷凤近距离轰在谢无咎胸口。
金紫雷火炸开。
谢无咎整个人倒飞出去,胸膛被轰出一个焦黑大洞。
洞口之中,没有正常血肉。
只有黑雾、星光、雷痕纠缠。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王昊眼神冰冷。
“诸位,看见了吗?”
“他不是无敌。”
“他只是拼得比较丑。”
完颜骨大喜。
“能打死?”
王昊道:“能。”
“但要打得很精准。”
任家老爷子沉声道:“怎么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