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衣袍染尘,神色复杂。
这段时间,他的日子并不好过。
自从王昊崛起之后,林无妄这个本该横压一代、踏碎大周、证道东荒的天命之子,命格就像被人拿锤子砸出了裂缝。
他去哪里,哪里倒霉。
他谋什么,什么亏本。
他遇到机缘,机缘提前被王昊搬空。
他想装逼,发现观众已经被王昊收编。
他想逆境爆发,王昊直接把逆境登记成国有资产。
林无妄曾经怀疑过人生。
但谢无咎告诉他,天命仍在。
只要王昊死,命数自然回归。
所以林无妄跟来了。
他看着眼前血雾翻滚的魔山,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。
“师尊,这里是……”
谢无咎停下脚步。
他回头看向林无妄。
那双苍老的眼睛里,竟浮现出一丝温和。
“无妄。”
“你是为师此生最看重的弟子。”
林无妄心头微松。
这句话,他从小听到大。
他生来不凡。
天机阁长老说他命格通天。
谢无咎说他是天道垂青之人。
他曾经坚信自己注定登临绝巅。
哪怕屡次败在王昊手里,他也觉得那只是劫数。
天命之子,哪有不经历磨难的?
“师尊放心。”
林无妄咬牙道:“弟子定会助师尊斩杀王昊,重整天机阁!”
谢无咎看着他。
沉默片刻后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好孩子。”
“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你。”
林无妄心中一热。
下一刻。
谢无咎抬手,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。
轰!
林无妄体内气运骤然沸腾。
无数金色丝线从他血肉、骨骼、经脉、神魂中被强行抽出。
林无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师尊?!”
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无咎。
“你做什么?!”
谢无咎神色平静。
“借你气运一用。”
林无妄挣扎。
可他动不了。
天机阁秘术早已在他体内埋下伏笔。
从他拜师第一日开始。
从他吞下第一颗天机阁赐予的灵丹开始。
从他修行第一篇天机阁功法开始。
他就已经被谢无咎种下了祭命之术。
只是他不知道。
所谓气运之子。
在谢无咎眼里,从来不是弟子。
而是一件天道垂青的器皿。
是可以在最关键时刻,用来换命的底牌。
林无妄眼睛瞪大。
“你……你要献祭我?”
谢无咎淡淡道:“不是献祭。”
“是成全。”
“无妄,你的命数已经被王昊压碎。”
“你再活下去,也只会成为笑话。”
“既然如此,不如把这份气运还给天道。”
“助为师逆转乾坤。”
林无妄浑身剧颤。
恐惧、愤怒、荒谬、绝望,在他脸上疯狂交织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王昊骂天机阁无耻时,或许还骂轻了。
“谢无咎!”
林无妄嘶吼。
“我敬你如父!”
“你竟然拿我当祭品?!”
谢无咎眼神终于冷了下来。
“父?”
“本尊没有儿子。”
“本尊只有道。”
轰!
古老祭坛亮起。
赤月魔教残留的血纹像沉睡千年的毒蛇,一条条苏醒。
九座魔山同时震动。
地底深处,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梦呓。
那声音很轻。
却让整片天地都像陷入噩梦。
林无妄的气运被抽出,化作一道金色天柱冲上云霄。
与此同时,谢无咎咬破眉心,施展天机阁禁术。
“天机秘法。”
“借命遮天。”
“以天命之子为祭。”
“蒙蔽天道一瞬。”
“请天道垂青,助我开封!”
这门秘术成功率极低。
因为天道并非傻子。
献祭气运之子,本质上是在欺天。
一个不慎,施术者当场被天机反噬,魂飞魄散。
可今日不同。
今日谢无咎鸿运当头。
不是因为他命好。
而是因为天道恨王昊。
王昊斩断葬神锁链,触及葬神渊核心封印,已经让天地意志产生了警觉。
谢无咎代表天机阁,曾经是天道在人间的代行者之一。
此刻他献祭林无妄,天道竟真的给了他一线助力。
轰隆!
苍穹深处,隐约有金色雷霆闪过。
谢无咎苍老的脸上浮现出狂喜。
“成了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“天不亡我!”
“王昊,你等着!”
“本尊还有一线生机!”
林无妄的身体开始干枯。
他的气运被抽干。
他的血肉被祭坛吞噬。
他的神魂被赤月封印撕碎。
他疼得浑身抽搐,眼中却仍满是不信。
“不……”
“我不该死……”
“我是气运之子……”
“我怎么会死在这里……”
“我怎么会死在自己师尊手里……”
谢无咎低头看他,声音冷漠。
“因为你已经没用了。”
这句话,比刀更锋利。
林无妄怔住。
最后一刻,他脑海中竟浮现出王昊的脸。
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大周皇帝。
那个一次次抢他机缘、破他布局、毁他道心的暴君。
他忽然觉得可笑。
原来王昊从来不是最狠的人。
最狠的,是他一直跪拜、信任、追随的师尊。
“谢无咎……”
林无妄用最后一点力气诅咒。
“你会死得比我更惨……”
轰!
他的身体彻底炸开。
金色气运如潮水般涌入祭坛。
赤月魔山深处,封印裂开。
下一瞬。
天地暗了。
一轮血月,缓缓升起。
血月当空。
不是天上的月亮变红了。
而是另一轮月亮挤进了人间。
它像一只滴血的眼睛,悬在赤月魔教旧址上方。
月光落下,山河变色。
大地开始渗血。
无数荒草瞬间枯萎,又在下一瞬长出惨白色的花。
花瓣上不是露珠。
是人的眼泪。
九座魔山同时崩裂。
封印深处,有东西醒了。
那一刻,东荒无数强者同时抬头。
一些封山的山门中,闭关的老祖猛地睁眼,喷出一口黑血。
西域南部,某些逃亡的赤月魔教余孽跪倒在地,吓得魂不附体。
“夜魇……”
“夜魇出来了!”
“祖师爷啊,我们都跑这么远了,它怎么还是醒了?”
有老魔头一巴掌抽在徒弟脸上。
“闭嘴!快收拾东西继续跑!”
徒弟哭道:“师父,再跑就到海里了!”
老魔头怒道:“那就学游泳!”
赤月旧址。
封印彻底裂开。
不是爆炸。
而是像梦境被撕开。
现实出现了无数层重影。
破碎宫殿一会儿化作昔日辉煌的赤月魔宫,一会儿变成满地尸骸,一会儿又变成无数人坐在宴席前无声微笑。
谢无咎站在祭坛中心。
林无妄已经消失。
只剩一团尚未散尽的金色气运,缠绕在谢无咎周身。
他的衰老身体在颤抖。
不是恐惧。
是兴奋。
“出来吧。”
“夜魇。”
“本尊以天命之子血祭,为你撕开封印。”
“你该感谢本尊。”
地底深处,一道庞大阴影缓缓升起。
它没有固定形体。
有时像一尊千丈魔神。
有时像一片黑色海洋。
有时又像无数张人脸拼凑成的梦魇。
每一张脸都在笑。
每一张脸都在哭。
每一张脸都像曾经被它吞噬的生灵。
九级诡异巅峰。
夜魇主体。
它的气息一出现,整片天地都开始扭曲。
山石陷入沉睡。
河流倒流入梦。
天空中出现无数虚假的星辰。
每一颗星辰里,都映照着一个人最恐惧的记忆。
谢无咎也看见了自己的梦。
他看见少年时的自己跪在天机阁山门前。
看见师尊告诉他,天机不可违。
看见自己第一次窥见天道轨迹,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看见王昊穿着睡袍站在战场上,随口说“登记入库”。
谢无咎脸色瞬间狰狞。
“滚!”
“本尊没有心魔!”
夜魇发出低笑。
那笑声不是从耳朵里传来。
而是从骨髓里响起。
“人……”
“梦……”
“饿……”
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凝重。
他知道,夜魇虽然被封印太久,力量已经不复巅峰。
可它依旧是九级诡异巅峰的主体。
若它完全脱困,别说自己,整个东荒都可能化作梦域。
但谢无咎要的,不是放它自由。
他要吞它。
准确来说,是以天机阁封禁秘术,将夜魇主体封入自己的身体。
让自己从人,蜕变成半神半诡。
这是疯子的路。
正常武者不敢碰。
正常天机师更不敢想。
因为诡异不是灵药。
吞诡异,就是把毒蛇塞进心脏,把深渊装进脑海。
稍有不慎,施术者会被反噬成怪物。
可谢无咎已经没有选择。
寿元将尽。
神尸局破。
天机阁崩。
王昊明日就要来收账。
他若不疯,必死。
所以他宁可变成怪物,也要赢一线生机。
“天机封诡术。”
谢无咎双手结印。
“以我身为棺。”
“以我魂为锁。”
“以天命气运为钉。”
“封!”
轰!
林无妄残留的气运化作无数金钉,钉向夜魇主体。
夜魇嘶鸣。
无数梦境同时破碎。
天地间响起亿万人的哭声。
谢无咎七窍流血。
他的身体被夜魇黑雾冲击得不断裂开,又被气运金光强行缝合。
“进来!”
谢无咎怒吼。
他胸口裂开一道巨大黑缝。
那不是伤口。
更像一扇通往神魂深处的门。
夜魇主体被金钉钉住,被天机秘术牵引,疯狂挣扎。
血月暴涨。
赤月旧址周围千里大地同时开裂。
一座座山峰无声化为齑粉。
梦境污染向外扩散,所过之处,鸟兽全部倒地沉睡。
有逃亡的赤月余孽还没跑出百里,便忽然停下脚步,脸上露出幸福笑容。
他在梦里看见自己成了魔教教主,左拥右抱,拳打王昊,脚踩天机阁。
下一瞬,他肉身枯萎成灰。
幸福地死了。
夜魇的一缕气息,便恐怖如斯。
谢无咎却硬生生把夜魇主体往自己身体里塞。
这是逆天。
也是亵渎。
更是背叛。
因为谢无咎曾自称代表天道。
可此刻,他吞诡成道,已经背离了天道秩序。
苍穹深处,忽然裂开一道金色缝隙。
一只眼,睁开了。
天道之眼。
那只眼无情、浩瀚、冷漠。
它俯瞰人间,像在看一只背叛规则的蝼蚁。
谢无咎抬头看见那只眼,竟笑了。
“你终于看见我了。”
“天道。”
“本尊侍奉你千年,替你推演命数,替你维持东荒天机。”
“可你给了我什么?”
“衰老。”
“失败。”
“王昊!”
他声音越来越癫狂。
“既然你不能让我赢。”
“那我便自己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