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落里,几个伤势较轻的士兵挤在一起,默默无声地传递着一壶劣酒。
那是镇南关的特产——烧刀子,用火山岩缝里长出来的地瓜酿的,又辣又冲,一口下去能把喉咙烧出火来。但此刻没有人嫌它辣,因为只有这灼烧感能让他们暂时忘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。
“李老三呢?”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兵接过酒壶灌了一口,用手背擦擦嘴,看向身旁的同伴。
“死了。”同伴的声音很平淡,
“昨天夜里的事。诡异毒素攻心,军医说救不回来。走的时候挺安静,还问了一句‘陛下打赢了没’。”
断指老兵沉默了很久,然后举起酒壶对着地面倒了一条弧线。酒液渗入石板缝隙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“李老三,酒给你喝了,下辈子投个好胎,别再来当兵了。”
壶口还未干,断指老兵忽然扯着干裂的嘴角,挤出了一声笑:
“他娘的,哭啥——咱们这帮当兵的死在战场上,总好过死在床上。李老三到下面,阎王爷都得给他让个座——看到没,爷是跟着陛下打仗的。”
临时的灵堂设在城隍庙后面一座废弃的仓库里。灵堂很简陋——一张供桌,几根白蜡烛,一排排写着阵亡将士名字的木牌。
木牌大多是用弹药箱拆开的木板做的,字是毛笔随手写的,有些墨迹还没干透。密密麻麻的木牌从供桌一直摆到仓库门口,又从门口摆到院子里,再从院子里摆到街上。
一位白发的文吏跪坐在灵堂角落,膝盖上摊着一本花名册,一笔一划地誊抄阵亡将士的籍贯和年龄。
他抄到“张二郎,北疆省登州府人,年十九”时,笔尖在纸上停住了。张二郎是他侄儿,三年前从登州老家来镇南关投奔他,他给侄儿在禁军左卫谋了个差事。现在,他要把侄儿的名字从活人名册上划掉,写进阵亡名册里。
文吏重新蘸了墨,继续抄写。笔尖落下时,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纸上,洇开了刚写下的“张”字。他没有擦,只是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。
只是他的手抖得厉害,写了很多遍,那个“张”字都写不好。
不知什么时候,一簇又一簇的白布从城头垂落,镇南关在风中变成了一座惨白的城。
这场仗打得太惨了。
镇南关守将贺兰岳坐在城楼最高处的了望台上,左臂绑着绷带吊在脖子上,右手里攥着一枚刚传回来的伤亡统计玉简。他看了三遍,然后闭上眼睛,将玉简拍在膝头。
“陛下来了没?”
“还在路上。”副将赵破虏站在他身后,胡子拉碴的脸上写满了疲惫,
“从南安城过来还有小半日路程,应该傍晚能到。传讯说陛下也受伤了,内伤,具体情况还不清楚。”
“不清楚就派人去问。”贺兰岳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,把膝头的玉简递给赵破虏,
“把这个一并呈给陛下——伤亡统计,阵亡确认六千四百三十一人,失踪八千九百二十人,重伤四千三百人,轻伤不计其数。水师损失战舰二百三十七艘,御空境将领阵亡四十二位,南海龙族老弱被诡异吞噬三十三万。这都是大夏的好儿郎,没死在北疆的草原上,死在了南海的诡异嘴里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嗓子已经几乎发不出声了。赵破虏接过玉简正要转身,又被他叫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贺兰岳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,然后抹抹嘴将葫芦扔给赵破虏,“告诉陛下,末将的命是他救的——以后不管他下什么令,末将都认。”
镇南关东南角,南海龙族的临时安置区。
一百九十万龙族老弱妇孺挤在原本只能容纳二十万人的港口区。
龙鳞船、兽皮船、木筏层层叠叠挤在海面上,船与船之间只有三尺宽的空隙,连转身都困难。海水被龙族身上掉落的鳞片和伤口渗出的血液染成了淡淡的金色。
敖月坐在港口最外侧一艘废弃的龙鳞船上,白发披散在肩上,怀中抱着那个她用全部修为保住的龙族婴儿。
婴儿在酣睡,丝毫不知为了他这条命,南海龙族付出了怎样的代价。
敖月身后,三十三万名龙族死难者的名字被刻在港口的一面石墙上。
名字刻得密密麻麻,从墙顶刻到墙角,刻满了正面又翻过去刻背面。刻字的龙族老者手指上全是血口子,但没有人让他停下来——因为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,每一条命都应该被记住。
敖光站在石墙前,双手背在身后,指尖却在袖中不住颤抖。
他是南海龙王,活了五万三千年,见过无数大风大浪,但此刻他站在这面石墙前,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。
青螭部的领地——噬魂之主吃掉的那座岛——就在他视线尽头的南方。那座岛上有青螭部三万年积累的宫殿和宝藏,有他小时候练功的珊瑚林,有他第一次蜕鳞的深海峡谷。现在那里只剩下黑水。连岛基都被吃掉了,海底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“大王。”龙后敖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虚弱得几乎听不清,
“龙族的长老们都在等你——迁族的下一步怎么走,他们需要你拿主意。”
敖光缓缓转过身来,他的竖瞳在晨光中微微收缩。
“迁族?”他哑声开口,声音中带着一种刻骨的疲惫,“还有哪可以迁?南海没了,北海是别人的地盘,东海——”他停住,没再说下去。
东海是东荒的领海,东荒的皇帝刚用他自己的命保住了龙族最后的一百九十万人。
他敖光欠王昊一条命,整个南海龙族都欠王昊一条命。
这份恩情太大,大到南海龙族从今往后都抬不起头来。
“去告诉长老们。”敖光闭上眼睛,
“南海龙族三十六部,不,三十五部从现在起不再是独立的龙族了。我们是大夏的南海龙族。大夏的皇帝说了算——他说去哪,我们就去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