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上,那个举着糖葫芦的小男孩正被他的母亲抱在怀里。
小男孩手里的糖葫芦已经化了大半,但他还是紧紧抓着,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空中的王昊。
“因为那个。”王昊的声音很轻,“朕坑人、贪财、腹黑、心眼小——这些朕都认。”
“朕的规矩里从来没有什么仁义道德,只有算账和交易。但这个——”
他指了指那个小男孩,又指了指街道上所有的百姓,笑容中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,
“这个朕欠他们的——朕欠他们一条命。他们叫朕一声陛下,朕就护他们一辈子。”
天子剑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它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。
“王昊,本座可能被你带坏了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本座忽然也觉得,这个天下——值得一护。”
王昊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南安城上空回荡,压过了海风的呼啸,盖过了城墙上的欢呼声,越过城墙与街道,落入每一个仰头望天的人耳中。
他将万民心灯收回袖中,握住天子剑,转身看向北方——镇南关的方向。
“走,回镇南关,那边还没打完,那只半步十阶受伤了,剩下几只九级诡异就好收拾了。收了它们的核心,朕保你排进前一百。”
“才前一百?”天子剑不满,
“本座要吃进前五十!”
“那你还得再吞几只九级诡异。回头朕带你去南海,那只鬼东西的老巢里肯定还有存货。”
“好!”天子剑的声音重新变得兴奋起来。
金色的剑光从南安城冲天而起,向北方的镇南关飞去。
身后的城池中,五百三十万人的欢呼声如同一片沸腾的海洋。
而在遥远的南方,一片漆黑的海域中,那座受伤的黑色山峰正在缓缓沉入深海。
山体表面,那只受伤的眼球用充满怨毒的目光盯着王昊消失的方向,低沉的声音在深海中回荡:
“王昊,朕记住你了。”
“等朕踏入十阶,朕会亲自吞掉你的东荒,吞掉你的子民,吞掉你的一切。”
“那一天不会太远。”
深海重新陷入死寂。
只有海面上不断扩散的黑雾,预示着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
黑色山峰退入南海的第三天,镇南关的城墙上还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。
不是人的血——是诡异残骸分解后留下的黑色脓液。
脓液渗入了城墙石砖的缝隙,怎么冲刷都冲刷不干净,守城的士兵们踩着黏糊糊的地面巡逻,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。
大夏水师的残存战舰在港口外排成三列纵队,船体上的符文炮管大半已经报废,炮口处残留着高温烧灼后的焦黑痕迹。
五百艘战舰损失了将近半数,剩下的也都伤痕累累——有的船体被诡异触手抽出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裂口,有的甲板上还残留着被诡异毒素腐蚀出的窟窿,有的桅杆折断,旗帜烧成了灰烬。
水师总督韩山岳拄着拐杖,拖着断腿在港口巡视。
他的右腿被骷髅球的冲击波炸断后,工部给他赶制了一条符文义肢——黑铁骨架,灵石驱动,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。
但老将军穿不惯这玩意儿,每隔一炷香就要骂一句“妈的,还不如直接砍了”。
海面上,水师的捞尸队还在打捞阵亡将士的遗体。
三天时间,他们只捞回了不到三成。更多将士的遗体被诡异吞噬,连魂魄都没留下,海面上只剩下散落的战甲碎片和断裂的兵器。
一位年轻的捞尸兵从水里捞出一顶残破的头盔,头盔的内衬上刻着一个名字——“张二郎”。
捞尸兵看着那个名字愣了很久,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头盔上的海水,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身后的收殓箱。
“张二郎。北疆省登州府人。禁军左卫第三营第七队。”捞尸兵低声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书记官说,
“记上——阵亡,遗体未找到,以头盔为凭。”
书记官面无表情地在阵亡名册上写下“张二郎”三个字。
他的笔很稳,字迹一丝不苟,但名册的纸张被海风吹得翻卷起来,他不得不用左手按住纸角才能继续写。
阵亡名册已经写满了三大本。每一页五十个名字,三大本将近五千人——而这还只是已经确认的阵亡人数。失踪的人数更多,至少在八千人以上。
镇南关内,伤兵营。
这是一座由城隍庙临时改建的野战医院。
庙里的神像被搬到了角落,神台上摆满了药罐和绷带,庙柱之间拉了数十根麻绳,绳上挂满了浸血的绷带。湿漉漉的绷带滴着血水,在麻绳上排成一排,像是某种残忍的旌旗。
三千多名伤兵挤在庙里和庙外的帐篷中,伤重的躺在担架上,伤轻的坐在地上靠着墙壁。庙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——血腥味、药味、汗水味、伤口腐烂的臭味,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,像一锅熬了三天的馊汤。
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。镇南关的常驻军医只有三十人,加上从南疆省紧急调来的民医和从南安城自愿赶来的郎中,总共也不到两百人。两百人要处理近万名伤兵——轻伤的还能自己排队,重伤的躺在担架上呻吟,再重一些的就没了声息。
一位年轻的军医蹲在一个腹部被诡异毒素侵蚀的伤兵面前,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对身后的同袍摇了摇头。
“救不了了。毒素已经侵入丹田,再撑半个时辰吧。”
同袍沉默了两息,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,蹲到伤兵面前,托起他的头,将水囊凑到他嘴边:“兄弟,喝口水。”
伤兵的眼皮动了动,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、如同叹息般的呻吟。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,和着血,顺着下巴滴在满是污渍的绷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