敖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说出了三个字:“臣妾明白。”
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,婴儿的额头上刚冒出一对米粒大小的龙角,粉嫩得像是刚剥壳的虾仁。
婴儿在睡梦中吮吸着自己的手指,嘴角挂着一丝奶渍。
敖月用手指轻轻擦去那丝奶渍,一滴金色的泪落了下来,落在婴儿的脸颊上,顺着婴儿的嘴角滑进了襁褓里。
王昊是傍晚时分回到镇南关的。
他没有坐龙辇,是从南安城直接飞过来的。
来时他身后只跟着三十位御空境老祖,此刻身后一个都不剩——三十人全留在了南安城协助城防。他独自一人出现在镇南关城墙上时,守城的士兵差点以为是敌袭。
黑色龙袍在风中翻飞,袍角绣着的五爪金龙被诡异之力侵蚀出了几道焦痕。
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三分,嘴唇微微发青,但脚步依然稳当,腰间的天子剑在剑鞘中微微震颤——这一路飞得太快,剑人晕机了。
“陛下。”魏忠贤出现在他身侧,手中捧着一摞文书,胖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,
“镇南关伤亡统计、水师损失清单、龙族安置方案、工部符文库存报告、户部灵石消耗账单——都在这里了。”
王昊接过文书没看,先问了一句:“贺兰岳呢?”
“在了望台上。左臂重伤,不肯休息。”
“韩山岳呢?”
“在港口。断了一条腿,装了个铁架子,也不肯休息。”
王昊沉默了一息,然后把文书塞回魏忠贤手里,大步走向了望台。
了望台上,贺兰岳正用剩下那只手在地图上标注着各卫的防御位置。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,连忙起身单膝跪地。
“末将——”
“起来。”王昊按住他的肩膀,看了一眼他吊在脖子上的左臂,又看了一眼他眼下的乌青,“多久没睡了?”
“三天。”
“去睡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说,去睡。”王昊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这是圣旨。”
贺兰岳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低下头:“末将遵旨。”
他站起身正要走,王昊又叫住了他。王昊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塞进他手里,玉瓶入手温热,瓶身上刻着“续骨丹”三个字。
“吃了。北疆跟蛮族打了几十年都没断胳膊,在朕的镇南关断了。传出去朕脸上无光。”
贺兰岳握着玉瓶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,转身大步离去。
王昊又去了港口,亲自把韩山岳从巡查船上拽了下来。
老将军被按在椅子上时还在骂骂咧咧说“陛下你不讲道理老臣还能打”,被王昊一句“腿都断了拿什么打?用你那张破嘴吗”噎得直翻白眼,最后一瘸一拐地回营帐休息去了。
做完这些,王昊才回到镇南关的临时行在——那是一栋由城墙了望塔改造的二层小楼,楼下的石墙上还留着诡异冲击波震出的裂纹。
他没有点灯,独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窗外,海风卷着血腥味从南海上空灌进来,远处传来伤兵营里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捞尸队士兵划桨的水声。
过了很久,他从袖中取出万民心灯。
青铜灯座上的铜绿已经被他的血迹染成了暗金色,灯芯依旧亮着微弱的金色火苗。
他能感受到那五百三十万道微弱的气息,如同五百三十万根丝线,将他的魂魄与那座城紧紧连在一起。这种连接让他的国运之力恢复速度快了至少三倍,让他的万民愿力变得更加凝实。
但也让他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——什么是皇帝的责任。
“老魏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魏忠贤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角落。
“把伤亡统计念给朕听。”
魏忠贤翻开文书,在黑暗中凭借太监特有的记忆背诵了出来:
“阵亡确认六千四百三十一人,失踪八千九百二十人,重伤四千三百人,轻伤不计其数。水师损失战舰二百三十七艘。御空境将领阵亡四十二位。南海龙族老弱被诡异吞噬三十三万人。”
王昊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海风呜咽,吹得了望塔的木窗咯吱作响。然后他从魏忠贤手中接过文书,亲自翻到阵亡名册那一页。
名册写得很密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籍贯、年龄、所属营卫。他看到了“张二郎,北疆省登州府人,年十九”,看到了“李老三,南疆省镇南关人,年三十七”,看到了好多好多名字。
有的名字很熟悉,是他之前检阅军队时见过的面孔。更多的名字是陌生的,但每一个名字都让他握住文书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分。
“传旨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推开木窗。
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哗作响,
“第一道旨——所有阵亡将士的抚恤金,在原标准上追加五成。失踪的按阵亡对待,重伤的给双倍抚恤,朕不管户部说什么没钱,没钱就从朕的内库里掏。”
“第二道旨——镇南关和南安城所有参与此战的守军将士,无论官职大小,全部记功一次,赏灵石千枚。”
“第三道旨——南海龙族三十三万死难者,立碑镇南关,碑文由朕亲自题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压得很低:
“第四道旨——传令南疆省各府县,把阵亡将士的家属都找出来。有子女的,朝廷供养到成年;有老人的,朝廷按月发放赡养费;有遗孀的,愿意守节的朝廷发抚恤,愿意改嫁的朝廷备嫁妆——朕这话撂在这里,哪个当官的敢在这件事上做手脚,朕亲自砍他的脑袋。”
“第五道旨——明日辰时,镇南关城头,祭奠所有阵亡将士。所有人——将军、士兵、伤员、民夫、龙族——能站起来的,全给朕站到城墙上去。站不起来的,抬也要抬上去。”
魏忠贤的笔停了片刻,然后继续写。
他跟了王昊三年,很少见到自家皇爷用这种语气说话。不是那种嬉笑怒骂中藏着算计的语气,也不是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狂傲语气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几乎可以触碰到分量的语气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魏忠贤躬身退出了房间。
王昊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镇南关的灯火。
灯火很稀落,因为灵石储备大半用在了护城大阵上,城中只能点最省灵石的油灯。稀稀拉拉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,将整座关隘映得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