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半柱香后,所有情报汇总到他面前,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。
中州十六圣地,在得知东荒吞并黑暗之城的消息后,召开了紧急会议。
会议上,赤霄圣主厉天行第一个跳出来,声泪俱下地控诉王昊在天虚峰上“屠杀中州修士”“侮辱圣地尊严”“包藏祸心企图吞并中州”。
其他十五家圣地本来还在犹豫,但王昊吞并黑暗之城的消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黑暗之城控制了大陆南部七条大型灵石矿脉,年产灵石一百二十亿,占大陆灵石总产量的三成以上。如果这些矿脉落入王昊手中,东荒的国力将在三年内膨胀到足以与中州抗衡的程度。
这是十六圣地绝对不能容忍的。
所以圣地令亮了。
“四十位武神。”
鬼婆婆干枯如鸡爪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划出一道道深痕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石头。
她活了四千八百年,见过无数大场面,但这一次,连她的手指都在发抖。
“十六圣地各自唤醒了一半沉睡老祖。赤霄圣地出了四位,天剑山出了三位,万法圣宗出了四位,丹霞圣地出了三位,碧落宫出了两位,太虚观出了三位,星辰殿出了三位,玄天宗出了两位,飘渺峰两位,摘星楼两位,问道崖两位,长生殿两位,紫霄宫两位,昆吾山两位,离火殿两位,葬天谷两位——总计四十人。”
“其中武神境后期七人,武神境中期十二人,武神境初期二十一人。领队的是赤霄圣地的太上长老厉沧溟,武神境巅峰——半步超脱。”
“半步超脱”四个字一出来,连魔尊黑色漩涡般的眼睛都剧烈波动了一下。
半步超脱,那是武神境之上,传说中的境界。
整个大陆七千年来,达到半步超脱境界的只有三个人——妖族的初代龙皇,中州被灭门的天道宗的初代圣主,以及一个早已销声匿迹的散修。
这三个人都已经是传说中的存在,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。
半步超脱,意味着厉沧溟的修为已经无限接近准圣,只是差了那临门一脚。
“他们现在在哪?”王昊问。
话音未落,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威压从东方天际压了下来。
那不是一道威压,是四十道威压叠加在一起,像四十座万丈高山同时从天空中碾压下来。
威压还未完全落下,黑暗之城外围的地面就开始龟裂,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从火山口边缘向四面八方蔓延,最远的裂纹延伸到了三十里外。
永夜天幕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,幽绿色的符文疯狂闪烁,整座光罩都在剧烈颤抖。
魔尊的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。
他闭关三百年冲击更高境界,虽然没能突破,但自认已经是黑暗之城七千年来最强的一任城主。
可面对这股威压,他甚至生出了一种蝼蚁面对巨龙的感觉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刚出口,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天际滚滚压下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千斤巨锤砸在永夜天幕上。
“黑暗之城城主何在?圣地令到,出来接令。”
声音落下的瞬间,永夜天幕剧烈震荡,光罩表面的幽绿色符文开始大面积的碎裂。
仅仅是第一句话的声浪,就让这座存在了七千年的护城大阵承受不住。
黑暗之城三百万居民同时抬头。
他们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东方天际,四十道身影踏空而立。
每一个人都周身萦绕着恐怖至极的罡气波动,四十道波动叠加在一起,将整个东方天空都染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五光十色。
最前方是一个身穿赤红长袍的白发老者,面如冠玉,身形修长,一双眼睛中燃烧着血红色的火焰。
他就是厉沧溟——赤霄圣地太上长老,大陆现存最古老的武神境巅峰。
他身后站着三十九人,每一个人的气息都不弱于暗影。
其中七道气息尤其恐怖,那是七位武神境后期的老祖,每一个都是活了四千年以上的老怪物。
四十人身后,是八百名御空境强者。
八百人列成八个方阵,每个方阵的阵眼处都悬着一件排名前一百的诡器,气息连成一片,形成了一道足以碾压一切的力量洪流。
黑暗之城外围防线的三十万弟子,在这股威压面前连站都站不稳。
箭塔上的弓箭手们手抖得连弓弦都拉不开,破罡箭纷纷掉落在地。
地面上布设的陷阱区在威压下被激活了三分之一,各种毒阱、雷阱在没有触发的情况下自行炸开,反而炸伤了不少黑暗之城的弟子。
这不是战斗。
这是天灾。
王昊走出议事大厅,站在黑暗之城最高处的了望台上,仰头看着东方天空中那四十道身影。
他的帝袍在威压掀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,头顶的雷渊镇魔塔缓缓旋转,塔身上缠绕的银白色雷光比平时更加炽烈——它在兴奋。
腰间的天子剑也在微微震颤,剑鞘中传出一阵若有若无的嗡鸣,像是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终于闻到了血腥味,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鞘。
王昊看着四十位武神和八百名御空境组成的恐怖阵容,看了很久,然后说出了一句话。
“妈的,这帮老不死的还真看得起朕。”
“来都来了,不宰几个怎么好意思回去。”
天子剑发出一声只有王昊能听到的轻笑,那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愉悦。
“王昊,你的心跳在加快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但不是害怕。”
“当然不是害怕。”天子剑的声音里带着兴奋,“四十个武神,八百个御空境——这阵容比天虚峰那次还豪华,上一次你劈了八个,这一次你想劈几个?”
“劈你个头。”王昊在心里骂了一句,
“朕还没膨胀到以为自己能打四十个武神。这帮老不死的,有的是人收拾,现在的问题是,怎么把这场面圆过去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——从凝重变成了淡然,从淡然变成了轻松,最后定格在那副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上。
“诸位前辈。”他仰头对着天空中的四十位武神拱了拱手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所有人耳中,
“远道而来,朕——本皇有失远迎,失礼失礼。要不先下来喝杯茶?”
厉沧溟低头看着他,血红色的火焰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你就是王昊?”
“正是在下。”王昊指了指厉沧溟身后的三十九位武神,八百位御空境,
“厉老前辈带这么多人来,该不会是来喝茶的吧?朕的茶叶有限,可能不够四十位前辈喝。”
厉沧溟没有理会他的贫嘴,直接宣读了圣地令。
“中州十六圣地联名诏令——东荒王昊,擅吞黑暗之城,侵犯中州利益,破坏大陆平衡。限你三日内退出黑暗之城,归还所有侵占资产,自废修为,到中州请罪。逾期不遵,十六圣地将联手讨伐,届时东荒大夏寸草不留,伏尸百万。”
声音落下,永夜天幕再次剧烈震荡。八百名御空境同时释放罡气,四十位武神联手压下威压,黑暗之城外围的地面在威压下塌陷了三尺,三十万外围弟子中至少有五万人直接瘫软在地,口吐白沫。
了望台上,王昊的笑容依旧灿烂,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自废修为,到中州请罪。
这几个字传入耳中时,他握着天子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。
剑鞘中的嗡鸣声更响了,天子剑的情绪明显变得暴躁起来。
“王昊。”天子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调侃,而是杀意,“让本座出去。”
“朕自有分寸。”
“这个老不死的让你自废修为。”
“朕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还在等什么?让他继续说下去?”天子剑的剑身在剑鞘中剧烈震颤,
“本座上次没打够,这次正好拿这四十个老东西补上。你让本座出去,本座保证给你留八个活的——不,四个。”
王昊没理它。
他松开天子剑的剑柄,双手负后,仰头看着厉沧溟,笑容不变:“厉老前辈,朕有几个问题想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黑暗之城什么时候成了中州的地盘?朕查过七千年来的所有典籍,黑暗之城从未向中州十六圣地称臣纳贡,八帮联盟也从不接受中州管辖。既然不是中州的地盘,朕吞并黑暗之城,怎么就侵犯中州利益了?”
“第二,厉老前辈口口声声说‘破坏大陆平衡’——什么平衡?中州十六圣地凌驾于大陆所有势力之上,这就叫平衡?你们十六家拿走了大陆六成以上的灵石资源,这就叫平衡?”
“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笑容中的温度骤然下降,“朕登基以来,从未主动进攻过中州。暗影卫在黑风谷伏击朕,是黑暗之城先动手。朕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,现在你们四十个老不死的跑过来让朕‘自废修为’——厉老前辈,你们十六圣地的脸呢?”
了望台上空,厉沧溟血红色的火焰眼微微眯起。
他没有回答王昊的问题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:“弱肉强食,自古皆然。你弱,你就该死。需要理由吗?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淡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。
那种傲慢不是刻意的,是刻在骨子里的——是中州十六圣地统治这片大陆七千年后,自然而然形成的傲慢。
在他们眼里,东荒只是荒芜之地,王昊只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突破武神的小皇帝。他吞并黑暗之城,就像一只蚂蚁拖走了一块本属于狮子的肉——狮子不会跟蚂蚁讲道理,只会一脚踩死它。
王昊听完这句话,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转身走回了议事大厅,对月姬和魔尊招了招手:“进来,朕有事跟你们商量。”
四十三名武神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,但他走得从容不迫,仿佛天空中的四十位武神和八百位御空境只是路过的风景。
厉沧溟血红色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他活了七千年,见过无数人在圣地令面前崩溃、求饶、发疯、拼命——但从来没有人像王昊这样,听完圣地令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转身离去。
这不是勇气。
是底气。
“厉老。”天剑山的太上长老剑无尘御剑飞到厉沧溟身边,他的本命诡器是一柄排名第三十一的飞剑,剑身上流淌着月光般清冷的寒芒,
“这个小皇帝有古怪。天虚峰上他以初入武神的修为硬扛八位武神,我们最好——”
“无妨。”厉沧溟打断了他,“给他三天时间。三天后不退,直接屠城。”
他的声音依然平淡,但“屠城”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。
剑无尘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退回了自己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