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出三百里后，王昊没有继续留在黄泉渡。
他知道，今日大战不会立刻分出胜负。
污染爆发，双方都会暂时收缩。
但仇恨已经种下。
孟缺被刺杀。
血莲武神残魂“供认”。
圣地超脱偷袭王昊。
黄泉渡弟子死伤惨重。
魔宗多个阵地被圣地打穿。
圣地也陨落了不少武神。
这些都是真伤口。
只要有人每天往伤口上撒盐，他们就不会愈合。
而撒盐这种事……
王昊很擅长。
三日后。
罪恶之地边缘，一座荒山洞府中。
洞府外风沙滚滚。
洞府内灯火通明。
王昊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黑木长桌后。
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中洲与黑暗之地舆图。
十二圣地的位置，以金色标注。
九大魔宗的地盘，以黑红色标注。
双方控制的矿山、药谷、遗迹、古战场、阴河渡口、灵脉节点，则被王昊用朱笔一个个圈了起来。
密密麻麻。
如星辰棋盘。
阴九幽、韩山岳、血无痕、魔尊以及数十名精挑细选的大夏暗卫，全部站在下方。
这些暗卫如今换了装束。
有的扮作散修。
有的扮作商队伙计。
有的扮作落魄宗门弟子。
还有几个身上挂着骨链、画着鬼纹，乍一看比正经魔修还魔修。
王昊看着他们，神情肃穆。
“诸位。”
“接下来，朕要交给你们一项艰巨、危险、但伟大的任务。”
众人神情一凛。
陛下很少如此严肃。
莫非是要刺杀圣地高层？
还是要潜入魔宗祖地？
王昊缓缓道：
“造谣。”
众人：“……”
洞府内安静了一瞬。
韩山岳表情僵硬。
阴九幽眼角微跳。
血无痕低头，似乎早有预料。
魔尊扶额。
他就知道。
王昊敲了敲桌案。
“不要小看造谣。”
“刀剑只能杀一个人。”
“谣言能让一群人自己掏刀。”
“武神一拳可碎山。”
“但一句合适的话，可以让十个武神去碎对方的祖坟。”
暗卫们逐渐认真起来。
王昊继续道：
“圣地与魔宗刚打完一场，双方都疼，也都恨。”
“但他们还不够疯狂。”
“因为高层会算账。”
“会权衡。”
“会想着停战止损。”
“所以，我们要让他们停不下来。”
“要让圣地觉得魔宗正在集结，准备进攻中洲。”
“要让魔宗觉得圣地正在制定灭魔计划，准备逐个清洗罪恶之地。”
“要让每一家都觉得自己被盯上了。”
“要让每一家都觉得隔壁那家已经暗中投敌。”
阴九幽忍不住道：
“陛下，这会不会太复杂？”
王昊淡淡一笑。
“复杂？”
“人心本来就复杂。”
“我们只需要给他们一个能相信的理由。”
他指向地图。
“太阴圣地与黄泉魔宗有旧怨。”
“从这条线开始。”
“散布消息：太阴圣地已经在黄泉渡外收集黄泉弟子残魂，准备炼制‘太阴噬魂镜’，专克黄泉魂幡。”
阴九幽立刻记录。
王昊又指向另一处。
“剑墟圣地与白骨魔宗。”
“传：剑墟圣地三百年前失踪的剑主遗骸，被白骨魔宗炼成了尸傀。”
血无痕抬头。
“陛下，这是真的吗？”
王昊看他一眼。
“重要吗？”
血无痕懂了。
不重要。
只要剑墟相信有可能是真的，就够了。
王昊又道：
“血莲圣地与血狱魔宗。”
“这个最简单。”
“传：血莲圣地正在以血狱弟子的血脉研究新血莲池，准备把血狱魔宗变成材料产地。”
屠千山那种脾气，一听就炸。
不炸都对不起他那柄锯齿大刀。
“金阙圣地与万魂魔宗。”
“传：金阙圣地正在打造镇魂金塔，要炼化万魂魔宗历代祖魂。”
魔尊听得眉头直跳。
“这些谣言都很毒。”
王昊纠正。
“不是谣言。”
“是民间合理推测。”
魔尊沉默。
行。
你是皇帝。
你说合理就合理。
随后，王昊开始分派任务。
一队去中洲。
混进茶楼、酒肆、商会、镖局、散修集市。
散播圣地大战内幕。
重点突出三点：
第一，圣地在黄泉渡吃了大亏。
第二，魔宗正在召集九宗，准备报复。
第三，圣地高层已经决定牺牲部分边境城池做诱饵。
一队去黑暗之地。
黑暗之地位于中洲与罪恶之地之间，是散修、逃犯、魔道外围势力、黑市商会混杂之地。
那里没有秩序。
但消息传得最快。
王昊要求他们在那里传播：
十二圣地准备联合封锁黑暗之地，所有与魔宗交易者，一律诛九族。
同时再反向传播：
九大魔宗准备血洗黑暗之地，把散修全部炼成战奴。
一边吓圣地外围势力。
一边吓魔宗附庸。
双方越怕，越会先动手。
还有一队专门负责“证据”。
比如伪造密信。
伪造圣地令牌。
伪造魔宗符印。
伪造临死遗言。
甚至伪造梦话。
一个暗卫忍不住问：
“陛下，梦话怎么伪造？”
王昊认真道：
“找个说书先生。”
“让他说：有魔修夜宿客栈，睡梦中喊出‘三日后血洗太阴商队’。”
暗卫愣住。
“这也有人信？”
王昊淡淡道：
“当然不会所有人信。”
“但只要太阴商队三日后真的被劫，就会有人信。”
暗卫迟疑。
“那谁劫？”
王昊看向血无痕。
血无痕立刻低头。
“臣明白。”
魔尊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这已经不是造谣了。”
“这是先写剧本，再让现实照着演。”
王昊摆手。
“低调。”
“朕只是稍微尊重一下群众想象力。”
众人：“……”
接下来，洞府变成了大夏谣言作战指挥部。
王昊亲自开课。
第一课：谣言不要太假。
太假的没人信。
比如“十二圣地宗主都是诡异变的”，这种只能骗三岁小孩。
当然，若是在标题前加一句“某位超脱境临死前亲口所言”，就能骗到五岁。
第二课：谣言要有细节。
“圣地要灭魔宗”太空泛。
要改成：
“太阴圣地第三长老于子时三刻，在寒月殿后殿，与剑墟执法使密议，先破黄泉，再斩白骨，最后以血莲圣地为饵诱杀血狱。”
越具体，越像真的。
第三课：谣言最好混入真相。
比如黄泉渡大战是真的。
孟缺重伤是真的。
血莲武神刺杀是真的。
血袍老者偷袭王昊也是真的。
把这些真事作为骨架，再往上长肉。
哪怕肉是假的，看起来也像活的。
第四课：不要只说对方坏。
要说自己也惨。
比如魔宗方面宣传：
“黄泉少主差点被杀，黄泉弟子死伤三百七十二人，圣地还说只是顺手。”
圣地方面宣传：
“圣地武神惨死魔宗围攻，尸骨无存，魔宗还炼魂嘲笑。”
这样双方底层弟子才会愤怒。
怒火一上头，高层就不好压。
第五课：一定要安排反驳者。
王昊说到这里，暗卫们都懵了。
“陛下，为何还要安排反驳？”
王昊喝了口茶，淡淡道：
“没人反驳的谣言，像官府公告。”
“有人反驳，才像秘密。”
“而且反驳者要反驳得很蠢。”
“比如他说：‘不可能，血莲圣地怎么会用童男童女炼池？他们只用武者精血。’”
众人沉默。
阴九幽笔都停了。
这也太损了。
这哪里是反驳。
这是帮忙补充细节。
王昊继续道：
“还有，传谣时要分层。”
“给普通弟子听血仇。”
“给散修听利益。”
“给商会听封锁。”
“给长老听阴谋。”
“给宗主听背叛。”
“不同的人，怕的东西不一样。”
“你要让他听完以后，觉得这谣言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。”
暗卫们越听越心惊。
他们从未想过，一句流言背后竟有这么多门道。
以前他们杀人用刀。
如今陛下告诉他们。
舌头也能杀人。
而且杀得更远。
更脏。
更省钱。
王昊最后敲定计划。
“此次行动，名为——春风。”
韩山岳一怔。
“春风？”
王昊点头。
“春风化雨，润物无声。”
阴九幽嘴角抽搐。
这哪是春风？
这是阴风。
吹到哪，哪死人。
王昊看向众人。
“记住。”
“大夏不能卷入明面战场。”
“你们不是大夏人。”
“你们是流民、商贩、酒鬼、嫖客、说书先生、逃犯、黑市掮客。”
“若被抓，没人会承认你们。”
“当然，朕会给你们家人十倍抚恤。”
暗卫们齐齐跪地。
“愿为陛下效死！”
王昊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“让中洲和罪恶之地都听见春风。”
众人散去。
洞府内只剩下阴九幽、韩山岳、魔尊、新·天子剑。
韩山岳看着地图，低声道：
“陛下，若此计成，圣地与魔宗会死很多人。”
王昊目光平静。
“山岳。”
“朕问你。”
“若圣地与魔宗不死，大夏要死多少人？”
韩山岳无言。
王昊站起身，走到洞府口。
外面风沙如海，夜色压天。
他缓缓道：
“帝王不是佛。”
“坐在这张椅子上，就不能只看一条命。”
“朕若心软，北境百姓便要替朕流血。”
“朕若手脏，大夏子民便能多睡几晚安稳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这脏活，朕来做。”
魔尊看着王昊的背影，神情有些复杂。
这个人很无耻。
很贪财。
很会演。
很能坑人。
但他确实像一个皇帝。
一个为了自己国家，可以把整个天下都拖进泥潭的皇帝。
新·天子剑突然小声道：
“主人，你刚才说得好像很正义。”
王昊回头。
“什么叫好像？”
新·天子剑立刻改口。
“就是很正义！”
王昊满意点头。
然后他低头看向地图上一个被朱笔圈出的矿山。
那是太阴圣地在黑暗之地控制的一座寒髓矿。
旁边不远处，则是黄泉魔宗的阴魂谷。
距离很近。
关系很差。
很适合出事。
王昊嘴角缓缓扬起。
“宣传归宣传。”
“谣言要落地，还是需要一点实践。”
阴九幽心中一紧。
“陛下，您要亲自去？”
王昊淡淡道：
“朕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顺便……补充一下国库。”
阴九幽：“……”
他就知道。
前面说了那么多天下大势。
最后还是要发财。
王昊拿起一张人皮面具，覆在脸上。
下一刻，他的面容变成了一名面色阴鸷的中年魔修。
黑袍、骨链、血纹。
气息也在黄泉伪魂符遮掩下，变得阴冷森然。
他看向众人，声音低哑。
“从现在开始。”
“朕叫黄三。”
“黄泉魔宗外门执事。”
新·天子剑兴奋道：
“那我呢？”
王昊看了它一眼。
“你叫闭嘴。”
新·天子剑：“……”
夜色中。
王昊悄然离开荒山。
而他派出的“春风”，也在同一时间吹向中洲与黑暗之地。
谁也不知道。
一场比黄泉渡大战更阴险、更漫长、更难以扑灭的火。
已经从一句句笑谈开始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