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力注入。
拓印轰然燃烧。
一块虚幻石碑从灰雾深处升起。
石碑不高。
甚至没有城墙上的一块矿石巨大。
可它出现的瞬间。
整座无王城所有矿灯同时熄灭。
四万三千三百道魂影从城内浮现。
他们有的缺胳膊。
有的少腿。
有的只剩半张脸。
但每一道魂影手里,都握着一柄矿镐。
他们没有看王昊。
也没有看黑山大军。
只是看向了城墙上空那张巨大的嘴。
第一名矿工抬起矿镐。
“我不跪。”
第二名矿工抬起矿镐。
“我不跪。”
第三名。
第四名。
第五名。
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。
“不跪!”
“不跪!”
“不跪!”
声浪冲天。
灰白虚空被震出无数裂缝。
那张巨大面孔疯狂扭曲。
“你们已经死了!”
“死了就该认命!”
“葬王是永恒之主!”
“你们凭什么拒绝?”
四万三千三百柄矿镐同时落下。
轰!
城墙上的黑色矿石大片崩碎。
巨大面孔被砸出一道裂痕。
一道灰白色火焰从裂缝中飞出,落入王昊掌心。
无王火种剧烈燃烧。
王昊抬手,将火焰按向那张面孔。
“朕凭什么拒绝?”
“因为朕不想跪。”
火焰轰然爆发。
那道强行覆盖无王城的葬王命令,像是一张被点燃的旧纸,迅速化作灰烬。
城墙上的黑影开始惨叫。
无数人皮从它们身上剥落。
有些人皮落地后,重新化作一名名神魂。
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。
有些则在火焰中彻底消散。
因为它们早已经没有了真正的自我。
韩不跪抱着脑袋,跪在城墙边缘。
他的膝盖刚刚接触地面,便猛然抬头。
“我不跪!”
他用矿镐撑住身体。
强行站了起来。
可是,他眉心的灰光并没有消失。
反而越来越浓。
那张被烧毁一半的巨大面孔,突然从他身后钻出。
黑色影子披在韩不跪身上。
像一件没有袖子的长袍。
“韩不跪。”
“你已经死了八万年。”
“你守不住的。”
“把身体交出来。”
“老夫没有身体。”
韩不跪低声道。
“那就把魂给我。”
黑袍影子猛然收紧。
韩不跪的神魂被勒得发出咯吱声。
王昊看了一眼。
“白骨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给他一副骨头。”
白骨生微微一怔。
“仙骨傀儡?”
“普通骨头。”
王昊抬手指向城墙。
“他不是想穿衣服吗?”
“给他一副最硬的。”
白骨生十指一动。
一具高大的仙骨傀儡从骨海中走出。
它没有炼入任何神魂。
只是单纯由无数仙骨拼成。
骨架之上,骨线纵横。
白骨生隔空一拉。
仙骨傀儡猛然张开胸膛。
韩不跪的神魂被黑影缠着,硬生生拖入骨架之中。
咔嚓!
骨架闭合。
韩不跪站在城墙上。
一具白骨,披着破旧矿甲。
他抬起矿镐。
比之前更高。
也比之前更稳。
黑影想要从骨架中钻出。
韩不跪反手一镐,砸在自己胸口。
轰!
黑影被砸得四分五裂。
“老夫没有皮。”
“也没有王。”
“只有一条命。”
“想拿,自己来取!”
四万三千三百名矿工魂影同时举起矿镐。
城门在这一刻发出轰鸣。
一条缝隙缓缓打开。
白发老者的声音从城内传来。
“持拒王碑者。”
“可以入城。”
王昊收起拓印。
“现在可以了?”
韩不跪点头。
“但城中还有许多城民被无衣相控制。”
“他们会继续攻击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
王昊看着城门。
“朕只负责把人带进去。”
韩不跪沉默片刻。
“你不救他们?”
“朕不是慈善堂。”
王昊迈步向前。
“他们若想活,就自己站起来。”
“站不起来的,朕可以拉一把。”
“但要是还想扒朕的人皮……”
他看向城墙上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。
“朕就把这座城的砖,一块一块卖出去。”
第五峰峰主忍不住问道:“陛下,这座城的砖有人买吗?”
王昊神色坦然。
“葬土里的东西,通常都有人买。”
“那不就是死人钱?”
“死人钱也是钱。”
众人一时无言。
黑袍器灵看向银发少年。
“听见没有?”
“以后吃东西之前先问问能不能卖。”
银发少年认真点头。
“那我把主人卖了,可以买多少饭?”
王昊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银发少年立刻闭嘴。
无王城城门越开越大。
黑山大军开始进入。
所有人都按照王昊的命令,将双脚抬得极高。
不碰地。
更不跪下。
有些地面主动裂开,露出一张张惨白面孔。
黑山劫仙便一脚踩碎那些面孔。
有些灰白魂影扑来,想钻入肉身。
柳红衣血河卷过,将它们抽飞。
白骨生的仙骨傀儡守在队伍两侧。
独眼道人不断用竖眼扫视城内。
“陛下。”
“城中有三千七百处魂壳陷阱。”
“有八百九十六道金仙残念。”
“还有一处地方,我看不清。”
“看不清就别看。”
王昊道。
“那地方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。”
独眼道人点头。
“贫道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一名第五峰矿工低声问道:“既然知道不是好地方,为什么还要进去?”
王昊回头。
“因为好地方不收钱。”
那名矿工顿时明白。
“坏地方一般比较值钱。”
“孺子可教。”
大军终于全部进入无王城。
韩不跪站在城墙上,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锁王链。
灰白虚空中。
更多尸体正在苏醒。
第五锁王链已经开始剧烈摇晃。
远处几座黑金古门的方向,传来沉闷巨响。
又有古门被人从现实中推开。
韩不跪脸色骤变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王昊回头。
“谁?”
“所有想打开仙王墓的人。”
韩不跪低声道。
“他们会把活人当钥匙。”
“把死人当燃料。”
“把无王城当成第六道锁环的入口。”
王昊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让他们进来。”
韩不跪一怔。
城门在两人身后轰然关闭。
最后一缕灰雾被隔绝在外。
城内所有矿灯同时亮起。
昏黄灯火照出一条通往城心的长街。
长街尽头。
一口倒悬的古井,缓缓睁开了漆黑的井口。
井底传来一道低沉声音。
“第六枚活钥。”
“终于来了。”
城门关闭的刹那。
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
外面的尸海。
锁王链。
灰白虚空。
甚至那一道道震动天地的心跳,都被隔绝在城外。
无王城内部安静得可怕。
四周是密密麻麻的矿屋。
矿屋没有门。
没有窗。
只有一盏盏昏黄矿灯,悬在屋檐下方。
每一盏矿灯里,都封着一道魂影。
那些魂影或坐或站。
有的保持挖矿姿势。
有的保持跪拜姿势。
还有的双手捧着一块黑色矿石,脸上带着麻木笑容。
黑山大军走在长街上。
一万余人的脚步声,传出极远。
却没有任何回音。
像是这座城连声音都吞了。
忽然。
一名黑山劫仙低头看向地面。
他的影子不见了。
“我的影子呢?”
下一刻。
一件黑色魂衣从他脚下缓缓升起。
魂衣没有衣领。
没有袖口。
却像活物一样贴向他的身体。
那名劫仙抬手去挡。
手掌刚刚碰到魂衣,便发出嗤的一声。
一缕神魂被生生撕了下来。
“滚!”
劫仙怒吼。
仙力震荡。
魂衣却穿过仙力,直接套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他的脸色迅速变得灰白。
眼神也开始涣散。
“把身体给我。”
“把身体给我。”
“你死了,我替你活。”
声音从魂衣中传出。
队伍里,越来越多的影子消失。
一件件灰黑魂衣从地面升起。
有些是矿甲模样。
有些是仙袍模样。
有些甚至还带着原主人的神通波动。
它们扑向黑山众人的肉身。
四周的矿屋内,无数魂影打开房门。
他们没有冲出来。
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长街上的活人。
像是在看一场等待了八万年的盛宴。
“脱下来。”
“把你的衣服脱下来。”
“给我。”
“我只要一件。”
“只要一件就能活下去。”
“你们这么多人,分一件给我又怎么了?”
有魂影低声哀求。
也有魂影直接发出尖叫。
“给我!”
“不给就抢!”
整条长街骤然沸腾。
无数黑影冲出矿屋。
黑山大军迅速结阵。
柳红衣抬手,血河横贯街道。
大片魂衣被血浪卷起。
可这些魂衣并非实体。
它们被血河撕碎之后,竟然化作黑色雨水,重新落在长街之上。
黑水仙姬撑开天幕。
黑色水光笼罩四周。
一件魂衣撞在天幕之上,整个身躯迅速腐烂。
但腐烂的魂衣中,却伸出一只只漆黑手掌。
它们死死抓住天幕边缘。
像是有无数人挂在黑水天幕外面。
白骨生双手抬起。
三千仙骨傀儡冲入街道。
骨刃横扫。
魂衣成片碎裂。
下一刻。
那些碎裂的魂衣同时钻入仙骨傀儡体内。
三千具傀儡开始剧烈颤抖。
骨缝之中,冒出灰白火焰。
白骨生眼神一冷。
“想夺我的傀儡?”
他五指猛然收紧。
三千具仙骨傀儡同时抬手。
数万根骨线从它们体内射出,彼此连接。
魂衣还没来得及控制傀儡,便被骨线钉在了骨架之上。
白骨生抬手一扯。
砰!
三千件魂衣同时炸裂。
城内的矿灯顿时熄灭了三千盏。
人群中。
一名年轻矿工突然跪了下来。
他的双目变成灰白色。
嘴里发出陌生声音。
“见王。”
“见王。”
“见王,为何不跪?”
长生地仙一掌将他拍飞。
“醒来!”
那名矿工撞在墙上,鲜血从七窍流出。
可他依旧在笑。
“跪下。”
“跪下就不用死。”
“跪下就可以回家。”
第五峰峰主看着那名矿工。
沉默了片刻。
猛然冲过去,一把将人提起。
“你家在第五峰。”
“你爹还在第五峰矿洞里。”
“你娘也在第五峰。”
“你要是敢跪,我先把你腿打断,再把你扛回去。”
那名矿工眼中的灰白疯狂闪烁。
片刻后。
他突然抱住第五峰峰主,放声大哭。
“峰主,我不想死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陛下说了,救人费用一百仙晶。”
“我没钱。”
“先欠着。”
第五峰峰主咬牙。
“这笔账,本峰主替你担了。”
王昊站在长街中央。
他没有出手。
只是看着那些从矿屋中冲出来的魂影。
这些城民太多了。
四万三千三百名矿工,死后被困在此地八万年。
他们曾经是拒绝下跪的人。
如今却为了维持一座城,不断夺取活人的身体。
没有人天生喜欢夺舍。
但八万年的饥饿,会把任何意志磨成野兽。
“韩不跪。”
王昊开口。
声音传遍整座无王城。
白骨之躯的韩不跪站在城墙上。
他低头看向王昊。
“我在。”
“带朕去城心。”
韩不跪抬起矿镐。
“城心不欢迎活人。”
“那就让它改规矩。”
“规矩不是说改就改的。”
“朕的规矩,朕说改就改。”
韩不跪沉默。
王昊抬手指向四周。
“你们不是缺肉身吗?”
“朕可以给你们一条路。”
“不要夺舍。”
“不要换衣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,黑山与无王城结盟。”
“你们守城,朕给你们发矿灯、灵药、仙晶。”
“你们保护黑山的人,黑山供你们修炼。”
“至于肉身……”
王昊扫了一眼那些灰白魂影。
“没有就不要。”
“你们可以用魂壳。”
“也可以用矿甲。”
“更可以把那些想扒别人皮的家伙,扒干净了再穿。”
长街上,一片死寂。
银发少年悄悄靠近黑袍器灵。
“主人是不是要给死人发工钱?”
“听起来是。”
“死人也要发吗?”
“可能还要扣税。”
“那他们会不会造反?”
“你脑子终于开始有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