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交换。”
白发老者站在无王城城墙之上，手中矿镐缓缓抬起。
“你们给无王城留下肉身。”
“无王城庇护你们神魂。”
“从此之后，忘掉过去，换一副魂壳，便可在城中长生。”
灰雾在城墙上翻涌。
数千名没有肉身的城民同时低下头。
他们身上穿着破旧矿甲。
矿甲下面没有血肉。
只有一道道灰白魂影。
这些魂影被无数黑线缝在一起，勉强维持着人形。
有人的脸上还挂着笑容。
可笑容之下，却是空洞的黑暗。
他们望向黑山众人。
目光落在肉身之上。
贪婪。
饥饿。
还有一种等待了无数岁月之后，已经彻底扭曲的渴望。
第五峰峰主抬头。
“你们所谓的换衣服，就是夺舍？”
白发老者平静道：“皮囊只是旧衣。”
“你们活着的时候穿，死了之后，自然要脱。”
“交出旧衣，便可以进城。”
“这不叫夺舍。”
“这是交换。”
第五峰峰主冷笑。
“你们给的庇护，是挡住葬王感知。”
“我们给的肉身，却是一具能够修炼的仙躯。”
“你们拿破烂换仙金？”
白发老者眉心的灰光微微一闪。
“活人不懂死人的苦。”
“这无王城中，有四万三千三百名矿工。”
“他们拒绝向葬王叩拜。”
“他们在八万年前铸成这座城。”
“他们的肉身早已被葬土吞噬。”
“只有换上活人的皮囊，才能继续守住无王城。”
“否则，葬王一旦苏醒，所有人都要死。”
独眼道人竖眼微眯。
灰色仙光再次扫过城墙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立刻收回神念。
而是死死盯着城墙上的那些人影。
片刻后。
独眼道人脸色难看。
“他说的有一半是真的。”
“这些魂影的确与无王城相连。”
“他们没有肉身，却依靠城中的矿灯维持神魂。”
“但他们夺来的肉身，并不是用来抵挡葬王。”
“而是用来承受葬王落下的跪拜因果。”
王昊看向白发老者。
“你们让别人穿上你们的魂壳。”
“再把葬王的因果转移到那些人身上。”
“这样一来，葬王看见的便不是你们。”
“而是那些被你们夺舍的人。”
白发老者没有反驳。
城墙上的数千魂影，齐齐低下头。
四周的矿灯开始摇晃。
昏黄灯火中，有无数张脸一闪而逝。
那些脸有男有女。
有老有少。
其中不少人，身上还残留着黑山修士的气息。
他们显然都是曾经进入无王城的人。
有些人在现实中已经死去。
但他们的肉身，却留在了无王城。
被另一道神魂占据。
王昊看着那座巨城。
城墙上的每一块黑色矿石，似乎都浸泡过鲜血。
无数铁索连接着城池与第六道锁环。
锁环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是某个庞然大物的心跳。
系统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。
【检测到特殊签到地点：无王城·拒王门。】
【是否签到？】
“签到。”
【签到成功。】
【获得物品：无王火种。】
【无王火种：由四万三千三百名拒绝向葬王叩拜的矿工，以最后一口魂火凝聚而成。点燃后，可焚烧一道强行施加于众生的王命。无王火种无法焚烧自愿臣服。】
【签到情报已更新。】
【情报一：无王城城门并非由矿石铸造，而是由四万三千三百道拒王意志共同构成。只要其中还有一人不跪，城门便不会彻底臣服。】
【情报二：无王城的魂壳并非庇护，而是葬王污染与城民神魂结合后的产物。穿上魂壳者，会逐渐失去自身意志。】
【情报三：所谓换衣，是将活人的肉身炼成承受跪拜因果的容器。换衣越多，葬王虚影苏醒得越快。】
【情报四：白发老者韩不跪，是八万年前第一名拒绝跪拜葬王的矿工。他的神魂已经被无衣相侵蚀。】
【情报五：第六道锁环下方，存在一口空王井。井底封存着葬王的一缕命火。只要无王城所有城民同时跪下，空王井便会打开。】
王昊看完情报。
神色没有变化。
只是将无王火种握在掌心。
一缕灰白火苗无声燃起。
火焰并不灼热。
却让四周的灰雾疯狂退散。
白发老者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火。”
“无王城不需要火。”
“朕需要。”
王昊抬头，看向城墙。
“朕的人不换衣。”
白发老者皱眉。
“活人进入葬土，迟早会成为葬王的钥匙。”
“他们的肉身留在城外，神魂进入无王城，才是唯一的活路。”
“朕的人，活路很多。”
王昊收起无王火种。
“比如把你们的城拆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白发老者手中的矿镐重重落下。
轰！
整座无王城猛然震动。
城墙上的数千魂影同时抬头。
“脱衣。”
“脱衣。”
“脱衣！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每一个字落下，都像一柄剥骨刀，直接插入黑山众人的神魂之中。
队伍中，数十名修为较弱的劫仙身躯一颤。
他们的影子突然从脚下站了起来。
影子与本体之间，出现了一道漆黑裂缝。
像是有另一个人，正从他们的影子里往外钻。
一名劫仙惊恐大喊。
“我的影子在脱我的衣服！”
“说人话！”
“有东西在剥我的皮！”
“那你还不赶紧把它摁回去？”
第五峰峰主一巴掌拍在那名劫仙后脑勺上。
黑影被一巴掌拍得扭曲。
但下一刻，更多黑影从地面钻出。
它们没有五官。
身体却披着一层层半透明的人皮。
每一层人皮上，都有一个模糊的名字。
韩大山。
赵铁柱。
孙四海。
周老六。
这些名字，都是矿工。
有些甚至来自八万年前。
黑影扑向黑山大军。
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。
不攻击仙力。
不攻击神魂。
只撕肉身。
“结阵！”
长生地仙厉喝。
十二座战阵同时亮起。
仙光交错，化作一片密集光幕。
可那些黑影根本不在现世。
它们从光幕缝隙中穿过。
冲入一名名劫仙体内。
白骨生抬手。
三千仙骨傀儡同时出动。
骨掌拍落。
十几道黑影被直接拍碎。
可碎裂的黑影没有消散。
而是化作更多细小的黑线，钻向附近修士的耳鼻口眼。
柳红衣冷哼一声。
十条血河横扫而出。
血浪中传出无数厉鬼哭声。
黑线被血水卷住，发出刺耳尖叫。
黑水仙姬撑开黑水天幕。
大片漆黑水光覆盖队伍上空。
黑影撞在水幕之上，立刻被腐蚀成一缕缕黑烟。
但城墙上的矿灯越来越亮。
每亮一盏。
便有更多黑影从城中走出。
一名黑山劫仙眼看着同伴被黑影缠住，忍不住大吼。
“把肉身给他们！”
“让他们换！”
“换了就能进城！”
“至少比死在这里强！”
这句话刚刚落下。
那名劫仙脚下的影子立即变成了一张嘴。
嘴角咧到耳根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把身体给我们。”
“我们替你们活。”
“你们只需要跪一下。”
那名劫仙神色一僵。
他的膝盖缓缓弯曲。
长生地仙一步上前，一掌拍在他胸口。
轰！
劫仙吐血倒飞。
膝盖重新挺直。
“谁让你跪了？”
那名劫仙捂着胸口。
“我只是想活。”
“那就站着活。”
长生地仙盯着他。
“死也不许跪。”
王昊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名劫仙脸色苍白。
却还是咬牙站了起来。
“我不跪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但这一句话传出之后。
黑山大军上空，那股正在不断压下的灰白意志，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停顿。
城墙上。
白发老者韩不跪身体微微一震。
他看着那名劫仙。
仿佛透过漫长岁月，看见了八万年前的自己。
那时的他也只是一个矿工。
修为不高。
没有仙器。
没有背景。
甚至连一柄完整的矿镐都没有。
葬王虚影第一次睁眼时，整个矿区所有人都跪了。
只有他没有跪。
不是因为勇敢。
而是因为他的双腿被塌方砸断。
他跪不下去。
后来，他用双手爬出了矿坑。
也看见了那一幕。
四万三千三百名矿工，跪在葬土之中。
所有人的额头都贴着地面。
只有他一个人抬着头。
那一天。
他用矿镐砸碎了自己的膝盖。
然后在锁环之下，铸造了无王城。
“韩不跪。”
王昊突然开口。
白发老者抬头。
王昊看着他。
“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？”
白发老者眼中灰光闪烁。
“老夫……”
“老夫是……”
“无衣城主！”
城墙之上，数千魂影同时张口。
另一道声音，覆盖了韩不跪的声音。
“脱衣！”
“跪王！”
“开井！”
轰！
白发老者眉心的灰光骤然炸开。
一张完全由黑色矿灯拼成的巨大面孔，出现在城墙上空。
那张面孔没有眼睛。
只有一张不断张合的嘴。
“活人的皮囊。”
“新鲜的魂火。”
“只要献出一万具肉身。”
“无王城便能继续存在十万年。”
“你们不是想进城吗？”
“那就留下皮。”
“留下皮。”
“留下皮！”
四面城墙同时震动。
无数铁索从城中飞出。
像一条条漆黑巨蛇，缠向黑山大军。
第五峰峰主拔出矿镐，狠狠砸断一根铁索。
“想扒老子的皮？”
“先问过老子的镐！”
铁索断裂。
断口处却喷出一股灰白液体。
溅在第五峰峰主身上。
他的护体仙甲立刻发出腐蚀声。
“呸！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城里的人不讲卫生。”
银发少年握住新·天子剑，双眼发亮。
“主人。”
“可以吃了吗？”
“吃。”
王昊淡淡道。
银发少年瞬间化作银白剑身。
一张漆黑巨口在剑锋前方张开。
所有靠近的黑影、铁索与灰白污染，全部被吸入其中。
诡异气息剧烈翻腾。
“好吃！”
“有矿石味。”
黑袍器灵站在剑柄旁边。
“那是葬王污染。”
“污染里面有一点矿石。”
银发少年沉默片刻。
“那就是矿石味。”
黑袍器灵懒得纠正他。
王昊向前一步。
他没有攻击城墙。
而是取出那张拒王碑拓印。
灰黑色的石碑拓印只有巴掌大小。
上面没有任何文字。
只有一个古老的轮廓。
像是一名矿工，双手握镐，站在山崩之前。
王昊将拓印按向虚空。
“朕不需要你们跪。”
“但你们也别想让朕的人跪。”
“既然你们自称无王。”
“那就把这个无字，守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