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不跪走下城墙。
他每走一步，脚下便留下一个黑色脚印。
“你能让无王城不再夺取肉身？”
“能不能，不是朕说了算。”
王昊看向城心。
“得问你们自己。”
“你们愿不愿意扔掉那件旧衣服。”
“旧衣服已经穿了八万年。”
韩不跪看着自己的白骨身体。
“有些人已经忘记自己原本长什么样了。”
“那就别记脸。”
王昊道。
“记名字。”
韩不跪身体一震。
王昊继续说道：“人活着，不是靠一张皮。”
“至少朕的人不是。”
“你们四万三千三百人，当年能用矿镐铸城。”
“现在却连一件衣服都舍不得。”
“这八万年，活到狗身上去了？”
这句话极其难听。
可长街两侧的魂影，却没有反驳。
许多魂影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他们的手指早已变成灰色。
指甲缝里，还残留着黑色矿屑。
他们想起了八万年前。
想起了矿洞。
想起了塌方。
想起了身边一个个死去的同伴。
也想起了那句被他们刻在石碑上的话。
不拜天。
不拜地。
不拜葬王。
不以活人为衣。
忽然。
整座无王城的中央，传来一声巨响。
咚！
城心那口倒悬古井，井口猛然扩大。
一缕灰黑火焰从井底升起。
韩不跪脸色大变。
“无衣相醒了。”
“它在吞噬城民的意志。”
“无衣相是什么？”
“我们共同铸成的城心。”
韩不跪盯着那口井。
“最初，它是我们拒王的意志。”
“后来葬王的命火落进井底。”
“八万年过去，拒王意志和葬王命火结合。”
“它变成了无衣相。”
“它想让所有人都脱掉自己的身份。”
“只留下一个可以被葬王召唤的魂壳。”
王昊的目光落向古井。
系统声音再次响起。
【检测到特殊签到地点：无王城·拒王碑残座。】
【是否签到？】
“签到。”
【签到成功。】
【获得物品：万矿镇王锤。】
【万矿镇王锤：由四万三千三百柄矿镐的拒王意志凝聚而成。敲击锁王链时，可将一道强行降临的王命钉入锁环。使用条件：持锤者不得向任何葬王虚影跪拜。】
【签到情报已更新。】
【情报一：拒王碑并非纪念碑，而是第六锁王链的反向锁钉。它曾经将葬王命火压入空王井。】
【情报二：无衣相不是某一个城民，而是所有被污染的魂壳共同形成的意志。它无法被单独斩杀，必须让城民重新记起自己的名字。】
【情报三：四万三千三百名城民只要有一人跪下，无王城便会出现一道裂口。若所有城民同时跪下，第六道锁环将彻底崩断。】
【情报四：万矿镇王锤只能敲响一次。敲响之后，四万三千三百名城民的神魂会与第六锁环短暂相连。】
【情报五：无衣相已经将韩不跪视为城心容器。斩杀韩不跪，无王城会失去最后一道拒王意志。】
王昊看着手中的万矿镇王锤。
这是一柄只有半尺长的黑色矿镐。
镐身上布满裂纹。
裂纹之中，没有仙光。
只有数不清的名字。
韩大山。
赵铁柱。
周老六。
石青。
韩不跪。
还有更多已经模糊不清的名字。
“韩不跪。”
“你能不能让他们想起自己的名字？”
韩不跪沉默良久。
“我可以试。”
“不是试。”
王昊把万矿镇王锤递给他。
“必须做到。”
“否则朕就只能把这座城拆掉。”
韩不跪接过矿锤。
他的白骨手掌微微发抖。
“你真会拆？”
“朕拆过的东西不少。”
“塔是捡的。”
“剑是捡的。”
“葬土也是朕路过。”
黑袍器灵在旁边低声道：“陛下，葬土不是你捡的。”
王昊瞥了他一眼。
黑袍器灵立即闭嘴。
古井中的灰黑火焰骤然冲天。
一尊身披无数魂衣的巨大身影，从井底爬了出来。
它没有固定形状。
一会儿是白发老者。
一会儿是少女。
一会儿又变成刚刚死去的黑山劫仙。
四万三千三百张脸，在它身上不断浮现。
每一张脸都在说话。
“脱下来。”
“换给我。”
“你们的名字没有用。”
“身体才有用。”
“跪下。”
“跪下就能成为无衣之民。”
“跪下就能活。”
巨大身影抬手。
整座无王城的房屋同时裂开。
数万道魂衣从屋中飞出。
它们像黑色潮水，从街道四面八方涌来。
王昊抬手。
第一掌。
封形！
无形掌力覆盖长街。
所有魂衣的形态同时凝固。
第二掌。
镇骨！
三千仙骨傀儡身上的魂衣被一股巨力压回地面。
第三掌。
锁气！
黑色魂衣失去污染来源，气息骤然衰弱。
第四掌。
禁魂！
那些即将钻入活人体内的魂影，全部被钉在半空。
第五掌。
断命！
王昊一掌拍在古井上方。
无衣相体内，数万道黑线同时断裂。
四万三千三百名城民的魂影，第一次从它身上挣脱出来。
第六掌。
绝道！
这一掌落下。
无衣相与空王井之间的联系，被强行斩开。
整座城心陷入短暂寂静。
王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。
地仙七层的仙力疯狂消耗。
仙帝级武技威能逆天。
可每一掌，都是在以地仙之躯撬动更高层次的法则。
越往后。
代价越大。
无衣相只停顿了三息。
三息之后。
它体内那一缕葬王命火猛然燃烧。
“地仙。”
“蝼蚁。”
“你以为斩断一条线，便能改变八万年的城规？”
“你错了。”
“你们都错了！”
无衣相张口一吸。
长街两侧，数千名城民魂影被吸入它体内。
它的身躯迅速膨胀。
从百丈变成千丈。
再从千丈变成万丈。
整座无王城的房屋、矿灯、铁索，全部开始向它聚拢。
就连城墙也在崩塌。
韩不跪握紧万矿镇王锤。
“所有人！”
他的声音在城中回荡。
“报名字！”
没有回应。
无衣相发出嘲笑。
“八万年了。”
“谁还记得？”
一名魂影从矿屋中走出。
那是一名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。
她的身体透明。
手里却握着一把断裂矿镐。
“我叫石青。”
无衣相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少女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不是魂壳。”
“我是矿工。”
“我在八万年前，第七矿洞挖矿。”
第二名魂影走出。
“我叫周老六。”
第三名。
“我叫赵铁柱。”
第四名。
“我叫韩大山。”
声音越来越多。
无衣相开始疯狂挣扎。
它想把这些神魂重新吞回去。
可每一个报出名字的人，身上便会燃起一缕灰白火焰。
那不是葬王命火。
而是无王火种。
王昊将掌心的火焰抬高。
“继续。”
“把你们的名字喊出来。”
“朕不需要你们跪。”
“朕只要你们站着报名字。”
长街两侧。
四万三千三百道魂影逐一走出。
他们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说出自己的矿洞。
说出自己曾经挖出的第一块仙石。
说出自己死前最后看见的人。
那些早已被葬土磨灭的记忆，在此刻重新凝聚。
无衣相的身躯开始迅速缩小。
它身上的魂衣一件件脱落。
银发少年兴奋地举起新·天子剑。
“主人。”
“这次是真正的衣服。”
“吃。”
“吃。”
漆黑巨口张开。
漫天魂衣被强行卷入剑身。
银白剑身剧烈颤动。
排名再次变化。
八十九。
八十八。
八十七。
黑袍器灵连忙按住剑柄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“再吃下去，你可能会把无王城一起吞了。”
银发少年打了个嗝。
“城不好吃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里面没有肉。”
王昊没有理会他们。
他看向古井中的无衣相。
此刻的无衣相已经只剩下一个黑色人形。
而韩不跪的神魂，正被它死死压在胸口。
“韩不跪。”
“敲锤。”
韩不跪抬头。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“这一锤落下，所有城民都会与锁环相连。”
“他们可能再也无法离开无王城。”
“他们已经被困八万年。”
王昊声音平静。
“至少这一次，是他们自己选择留下。”
韩不跪看向长街。
四万三千三百名矿工魂影，全部抬头看着他。
石青握紧断镐。
“韩老头。”
“你还等什么？”
周老六咧嘴笑道：“八万年前你就说要把这座城钉住，结果钉到现在还没钉好。”
“再不动手，等着下辈子？”
韩不跪的白骨肩膀微微颤动。
他举起万矿镇王锤。
“八万年前。”
“我们铸城。”
“八万年后。”
“我们再铸一次。”
黑色矿锤落下。
没有巨大的仙光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敲击声。
咚！
声音落下的瞬间。
整座无王城四万三千三百盏矿灯同时亮起。
四万三千三百名矿工魂影，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矿镐。
他们没有朝着王昊跪拜。
而是朝着脚下的第六锁王链，一起砸了下去。
轰！
无形的拒王意志，沿着城池下方的铁索，疯狂灌入锁环。
无衣相发出凄厉惨叫。
它体内那一缕葬王命火，被硬生生钉在空王井底。
韩不跪的白骨身躯也在寸寸崩裂。
“韩老头！”
石青大喊。
韩不跪却抬起头。
“别喊。”
“老夫还没死。”
“老夫只是……”
他看着自己的白骨手掌。
“终于有点像个矿工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无衣相彻底崩碎。
四万三千三百名城民，从它体内脱离。
他们的魂壳没有消失。
却不再主动扑向黑山众人的肉身。
一道道灰黑矿甲从地面升起。
覆盖在他们神魂之外。
他们穿上了自己的甲。
不是别人的皮。
也不是葬王赐下的魂壳。
而是由拒王意志铸成的无王矿甲。
王昊体内的万民愿力微微震动。
一缕淡金色光芒从道果中飘出。
落在无王城上空。
四万三千三百道矿工魂火，与那缕愿力碰撞。
形成一座遮蔽葬王感知的巨大光幕。
韩不跪重新站直。
他没有肉身。
却比任何活人都像一个真正的人。
“从今日开始。”
“无王城不再夺活人皮囊。”
“但外来者若要进城，必须遵守新的规矩。”
第五峰峰主问：“什么规矩？”
韩不跪看向王昊。
王昊想了想。
“进城交税。”
“跪下者留下。”
“想抢东西者，东西留下，人也留下。”
韩不跪沉默片刻。
“这算无王城的规矩？”
“朕说算，就算。”
银发少年举起手。
“那要是有人不交税呢？”
王昊看向他。
“你可以负责催收。”
银发少年立刻来了精神。
“能不能先收饭钱？”
黑袍器灵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。
“别把催收做成灭城。”
就在这时。
无王城上空的光幕猛然撕裂。
轰！
一道金色仙光从外界贯穿而来。
光芒之中。
一座黑金古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传来无数仙人的气息。
天仙。
金仙。
甚至还有几道带着金仙本源的恐怖威压。
一名身穿紫金仙袍的中年人站在古门之前。
他俯视无王城。
声音如雷。
“无王城已经开启。”
“所有活人，跪迎仙王遗藏！”
“拒绝者。”
“杀无赦！”
紧接着。
第二道古门打开。
第三道古门打开。
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古门后走出。
有人手捧残缺仙王经。
有人驾驭万丈尸兽。
有人身后悬着一盏盏人皮古灯。
尸灯古寺的旗帜，也在灰雾中缓缓展开。
而在那面旗帜之后。
一只金色佛眼，正死死盯着无王城。
苦寂金仙的声音，从遥远的现实传来。
“王小白。”
“这一次，本座要亲眼看着你跪下。”
王昊看向城外那一片不断涌来的仙人。
忽然笑了。
“韩不跪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城门打开。”
韩不跪一怔。
“放他们进来？”
“对。”
王昊握住新·天子剑。
“无王城不是缺衣服吗？”
“这一次。”
“让他们把自己的衣服留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