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发少年落回新·天子剑。
他双手抱住脑袋。
银色长发疯狂舞动。
白色纸虫沿着剑身往上爬。
想要抹去器灵与诡器之间的联系。
银发少年张嘴咬死一只纸虫。
可更多纸虫从剑身裂缝钻出。
“我是剑。”
“不对。”
“剑是什么?”
“我为什么要听他的?”
他抬起头。
看向王昊。
银色眼眸中第一次出现陌生与警惕。
白牍纸疫抹去的不只是名字。
还有依附于名字之上的关系。
君臣。
主仆。
亲友。
恩怨。
全部在消失。
柳红衣身上的红色因果线一根接一根变白。
她看着王昊。
眼中情绪迅速淡去。
仿佛眼前只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。
黑水仙姬背后的三条黑水长河还在。
可她握着长矛。
迟迟没有出手。
“我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谁欠我东西?”
“欠的又是什么?”
最严重的。
是卯七。
它本就是由无数名字拼成的点卯官。
白牍纸疫钻入体内以后。
四万多个名字全部变成空白纸张。
卯七半边身体飞快膨胀。
一张张惨白人脸从它体内挤出。
这些脸没有五官。
嘴巴位置。
只有一道又一道官文。
【销名。】
【销籍。】
【销账。】
【销债。】
卯七艰难抬起仅剩的手。
伸向王昊。
“切断……”
“灰运司……”
“放弃我……”
它已经想不起王昊是谁。
却依旧记得。
只要切断灰运司与无王城之间的矿契。
白牍纸疫就无法继续侵入无王城。
黑水仙姬也恢复了少许清醒。
她长矛一转。
指向连接灰运司与无王城的金色锁链。
“切断契约!”
“再晚一步。”
“整座城都会忘记自己是谁!”
柳红衣十根白骨手指抬起。
尚未完全变白的红线缠向矿契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王昊。
等他做出决定。
这一次。
与先前第七炉口吞噬灰运司时一样。
斩断矿契。
无王城可以保住。
三万多名矿工与卯七,则会被白牍纸疫彻底吞噬。
不斩。
无王城所有居民的名字与关系,都可能一起消失。
王昊站在天门前。
没有立刻出手。
惨白纸海已经覆盖百万里虚空。
每一张纸上。
都映照出一个正在忘记自己的无王城居民。
白牍纸疫没有真正的肉身。
也没有完整道果。
可它吞噬了戊三残存的金仙金性。
这是金仙层次的污染!
普通攻击根本无法伤到它。
王昊低头。
掌心的灰运司矿契已经有一半变成空白。
契书上。
他作为灰运司新持有者的名字,也在慢慢消失。
只要名字彻底消失。
矿契便会自动断开。
似乎不用他做选择。
白牍纸疫已经替他选了。
王昊忽然笑了。
“想让朕赖账?”
惨白纸海微微一顿。
王昊五指握紧矿契。
天仙之力灌入其中。
“朕欠出去的钱。”
“没有朕的允许。”
“谁敢替朕赖掉?”
他抬起头。
看向所有正在失去名字的矿工。
“周老六!”
周老六茫然抬头。
“谁?”
“朕欠你什么?”
周老六六条手臂同时一颤。
空白的脑海中。
仿佛有一枚赤金炉铢落下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收了俺也去三成税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你抢走俺也去五份发错的工钱!”
“那五份本来就不是你的。”
“发到俺也去手里就是俺的!”
周老六猛然抬起头。
脸上的茫然迅速消退。
“王昊!”
“你欠俺也去五份工钱!”
“还欠俺精神损失!”
“还扣了俺破坏赔偿物的钱!”
他的名字重新浮现。
周老六!
白牍纸疫可以抹去姓名。
可以抹去身份。
却无法抹去双方共同承认、尚未结清的债务。
王昊承认自己欠他后续工钱。
周老六也承认王昊是欠债人。
债务因果重新建立。
只要债还在。
债主与欠债人就必须存在。
王昊转头。
“石青!”
石青肩头灰灯晃动。
“你欠我……”
她声音迟疑。
脑海中。
八万年前那半块矿饼一闪而过。
陈叔的脸。
矿洞。
铁链。
点卯钟。
还有刚刚落入掌心的第一缕不灭薪火。
所有记忆汹涌而回。
石青猛然抓住自己的工籍。
“你欠我剩下的工钱!”
“欠多少?”
“你说活干完以后继续发!”
“活干完了吗?”
“还没有!”
“那就继续干。”
石青眼眶一红。
“是!”
她额头。
石青二字重新亮起。
王昊看向韩不跪。
“你呢?”
韩不跪弯下去的双膝停住。
他的手重新握住万矿镇王锤。
“你欠我一座山。”
“朕什么时候欠你山了?”
“俺那座山被灰运司吃了。”
“陆焚吃的。”
“陆焚死了。”
“它的债归天工司。”
“你刚才又说天工司的债归你收。”
王昊沉默一息。
这群人恢复自我以后。
脑子似乎也一起恢复了。
而且比以前聪明不少。
韩不跪抬起头。
白骨眼眶中燃起两团火焰。
“你欠俺也去一座山!”
“先记账。”
王昊道:
“等朕把第七炉口收了。”
“给你一块地方守。”
韩不跪脊骨中。
数十条矿纹同时亮起。
“韩不跪。”
三个大字回归工籍。
越来越多矿工反应过来。
“陛下欠我工钱!”
“还欠我一条手!”
“俺也去的腿还没完全长好!”
“俺的矿镐被打断了!”
“俺在炉里被烧了三次,得算三次工伤!”
“还有俺!”
“俺的人相恢复以后比八万年前矮了半寸!”
“这个也得赔!”
三万多名矿工争先恐后开口。
一条又一条债务因果从他们体内飞出。
连接王昊。
连接无王城。
连接灰运司。
白牍纸疫疯狂抹除。
可它刚刚抹去一个名字。
债务因果便将名字重新写回。
因为没有债主。
债就无法成立。
没有欠债人。
账也无法成立。
白牍纸疫想要销账。
就必须先还钱。
可它一分钱都没有。
惨白纸海开始剧烈翻滚。
亿万张空白纸上。
同时浮现出一个扭曲的“欠”字。
王昊转头。
看向柳红衣。
“朕欠你什么?”
柳红衣手中红线已经变白大半。
她看了王昊很久。
眼底终于浮现一抹熟悉笑意。
“你欠我的可多了。”
“说具体的。”
“从下界开始。”
“你让我干过多少活?”
“哪次发过工钱?”
王昊皱眉。
“朕不是封过你官?”
“官职是官职。”
“工钱是工钱。”
“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柳红衣十根白骨手指轻轻一勾。
白色因果线重新变红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这句话可是你教的。”
王昊沉默。
他忽然觉得。
用欠债恢复众人名字这个办法。
可能存在一点隐患。
不过事已至此。
先解决纸疫再说。
柳红衣的名字重新浮现。
她与王昊之间的红线,也变得比先前更加清晰。
王昊最后看向黑水仙姬。
“朕欠你什么?”
黑水仙姬握着长矛。
眉头紧皱。
“三……”
“三什么?”
王昊循循善诱。
“你再想想。”
黑水仙姬脑海中。
十七口仙髓大缸同时浮现。
其中十四口属于王昊。
剩下三口。
是她刚刚谈好的报酬。
结果。
一滴都没拿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