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红衣看完王昊以神念凝聚出的情报。
声音微冷。
“八万四千六百二十七人的工钱。”
“八万年。”
“他全拿了?”
王昊点头。
黑水仙姬冷笑。
“难怪能活到现在。”
“八万多人的命薪、怨气、因果,全被他炼进道果。”
“这种东西比普通天仙七层更难杀。”
“它的每一分仙力,都是矿工的命。”
“杀它,等于先杀那些被炼成薪傀的人。”
王昊抬起手。
一枚青铜算筹出现在掌心。
算筹只有手指长。
表面刻满细小数字。
那些数字每时每刻都在增长。
王昊没有立刻使用。
这是一次性东西。
必须等债主和欠债者都到齐。
他看向封薪库巨门。
“打开。”
卯七摇头。
“没有巡炉薪印。”
“开不了。”
王昊抬手取出灰运司真印。
“这个也不行?”
“只能交割灰运司。”
“无法开启封薪库。”
王昊沉默片刻。
随后抬起右脚。
卯七剩下的眼睛齐齐睁大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开门。”
“此门连通工籍因果。”
“强行打碎。”
“所有工相都会受损!”
王昊收回脚。
他抬头看着门上八万多张脸。
半晌后。
他的目光落在石青身上。
“你来。”
石青一怔。
“我?”
“这是你们的脸。”
“自然该你们自己拿回来。”
石青矿灯中的脸剧烈摇晃。
她缓缓走到巨门前。
六根铁链拖在身后。
灯罩内。
那张模糊面孔睁开眼睛。
她抬起已经化作矿镐的右手。
轻轻触碰巨门。
门上。
一张年轻女人的脸,忽然睁开双眼。
那张脸约莫十六七岁。
皮肤黝黑。
眉眼并不好看。
额头上还带着常年挖矿留下的伤疤。
可石青看着她。
矿灯里忽然流下两行灰色泪水。
“这是我。”
她已经八万年没有见过自己的脸。
甚至快忘了。
自己曾经也有眼睛。
有鼻子。
有嘴。
不是一盏只会照亮矿洞的灯。
石青的手贴在巨门上。
“开门。”
她低声道:
“把我们的脸还回来。”
身后。
三万四千九百一十二名矿工魂影,同时向前一步。
灰灯如海。
声音沙哑。
“开门。”
“还脸!”
“还命!”
轰隆隆!
封薪库巨门剧烈震动。
八万多张人脸同时睁眼。
没有巡炉薪印。
可数万名真正的债主站在这里。
他们的名字。
就是另一把钥匙。
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。
一股尘封八万年的寒气,从门缝中喷涌而出。
门后。
不是宝库。
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黑暗中,漂浮着一具具透明棺椁。
每一具棺椁里。
都躺着一个人。
有人年轻。
有人苍老。
有人只剩半张脸。
有人浑身是伤。
更多的人还穿着八万年前的矿工短衣。
他们闭着眼。
双手保持着握住矿镐的姿势。
整整八万四千六百二十七具人相。
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周老六走进库中。
很快看见了自己的棺椁。
那里面没有六条手。
只有一个缺了半边身体、长着两条手臂的魂影。
周老六看了许久。
忽然抬起六条手,摸了摸自己只剩半边的脸。
“原来俺也去以前……”
“真只有两条手。”
韩不跪也看见了自己。
他的棺椁格外巨大。
里面躺着一尊普通白骨。
胸腔中有一座残破仙城。
右臂上挂着万矿镇王锤。
没有数十条腿。
也没有车轮。
韩不跪胸腔中的十盏灯火,齐齐亮起。
“俺也去还能变回去。”
更多矿工找到了自己。
有人抱住透明棺椁。
有人跪在地上。
还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。
他们没有哭。
八万年过去。
很多人连怎么哭都忘了。
王昊站在封薪库入口。
看着这一幕。
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其不舒服的感觉。
不是同情。
他不喜欢把自己放在同情别人的位置上。
同情太轻。
轻飘飘一句可怜。
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他只是觉得亏。
这些人替黑山挖了八万年。
替灰运司运了八万年矿。
后来又替他挡过天劫。
结果连自己的脸都拿不回来。
若就这么算了。
岂不是显得他这个新东家。
和旧东家一样没用?
王昊最不能忍的。
就是别人觉得他没用。
就在这时。
咚——
一道比先前三次点卯钟更加沉重的钟声,从灰运司之外传来。
整座黑山猛然一沉。
百万里山脉上方。
原本昏暗的天穹,被一条燃烧的青铜大道强行贯穿。
大道尽头。
九头腐烂炉龙拖着一辆古老巡炉辇,碾碎虚空而来。
每一头炉龙,都有数万里长。
龙腹被掏空。
里面塞满不断燃烧的矿工尸体。
巡炉辇则像一块被切下来的古老世界。
山川是车辕。
江河是锁链。
一座座死城挂在车后。
随风摇晃。
巡炉辇上。
一道身披赤铜官袍的身影缓缓站起。
它戴着七张青铜面具。
每一张面具,都对应一种表情。
喜。
怒。
哀。
惧。
贪。
恶。
空。
七张面具之后,没有血肉。
只有一座燃烧的人形熔炉。
天仙七层的威压毫无保留地落下。
轰!
黑山百万里大地再次下沉。
封薪库中。
八万多具人相同时睁眼。
卯七半张脸剧烈扭曲。
“第七巡炉使。”
“陆焚。”
陆焚站在巡炉辇上。
七张面具同时转向王昊。
“擅夺灰运司。”
“私开封薪库。”
“蛊惑矿役。”
“罪当焚名。”
“交出矿契。”
“交出灰役。”
“交出不灭薪核。”
“本官留你全尸。”
王昊走出地下。
帝袍在身后猎猎作响。
他抬头看向那座压满天穹的巡炉辇。
开口只问了一句。
“工资带来了吗?”
陆焚七张青铜面具,同时陷入沉默。
它活了八万多年。
见过无数试图抢夺灰运司的人。
有人自称仙庭遗脉。
有人手持天工司残令。
也有人修为通天,试图强行炼化整个古矿运道。
那些人见到它。
有的惊恐。
有的愤怒。
有的转身就逃。
可从来没有人。
张口先问工钱。
陆焚脸上的“贪”字面具缓缓转动。
“矿役无薪。”
王昊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有俸禄吗?”
陆焚没有回答。
王昊看向它身后的巡炉辇。
那辆古老巨辇上,堆满了赤金色矿石。
每一块矿石内部。
都封着一道人影。
那些人影低着头。
脊骨被青铜锁链穿透。
双手不停敲击矿石。
每敲一下。
便有一缕金色薪火从体内飞出。
融入陆焚身后的熔炉。
“你穿官袍。”
“乘官辇。”
“养炉龙。”
“还能活八万年。”
王昊淡淡道:
“看来你的俸禄不少。”
陆焚身上的熔炉火焰骤然暴涨。
“本官持掌第七炉口。”
“俸禄天授。”
王昊笑了。
“你领俸。”
“他们无薪。”
“这账不是正好对上了吗?”
轰!
灰运司上空。
无数金色债权细线同时绷紧。
三万四千九百一十二名矿工魂影,齐齐抬起矿灯。
他们看向陆焚。
灯罩中的面孔从痛苦,逐渐变成愤怒。
卯七趴在废墟中。
半张脸上的四万多个名字不断蠕动。
它似乎想向陆焚跪下。
可脖颈上的无王城工籍忽然收紧。
王昊瞥了它一眼。
“站直。”
卯七身体颤抖。
“巡炉使在上。”
“点卯官当拜。”
“你现在归朕。”
“朕没让你跪。”
卯七身上的两种规则猛烈碰撞。
它剩下的半边身躯不断炸裂。
最终。
这个给八万多人点卯了八万年的无面诡异,一点点挺直身体。
陆焚七张面具同时看向卯七。
“无名之物。”
“你敢逆吾?”
卯七脸上的“卯七”二字亮起。
它沉默片刻。
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不属于灰运司的情绪。
“吾……”
“有名了。”
陆焚身后。
一只燃烧巨手轰然探出。
“有名。”
“那便焚名!”
巨手覆盖万里。
五根手指如五条熔岩天河,从天穹拍向卯七。
王昊一步踏出。
挡在前方。
他的右手缓缓抬起。
掌心之中。
一枚青铜算筹悬空。
“急什么?”
“朕还没替你算账。”
天工算筹脱手飞出。
嗡!
算筹横在灰运司与巡炉辇之间。
一分为二。
二分为四。
四分为八。
转眼之间。
亿万根青铜算筹铺满天穹。
这些算筹并未散发多么强大的仙力。
可每一根算筹上,都缠绕着一条因果线。
封薪库中。
八万四千六百二十七具人相同时睁开眼睛。
巡炉辇上。
数不清的薪傀也抬起头。
他们的名字。
他们被截走的工钱。
他们死去的时间。
他们挖出的矿。
他们被扣除的命薪。
所有旧账,同时化作数字,浮现在天地间。
数字太多。
从灰运司一直铺到黑山之外。
百万里天穹都无法容纳。
最终化作一条赤金长河,横跨黑暗仙界。
陆焚七张面具第一次同时变色。
“天工算筹!”
“此物早已随天工司覆灭!”
王昊抬手抓住一根算筹。
“天工司没了。”
“账还在。”
“算。”
啪!
第一根算筹落下。
“矿役八万四千六百二十七名。”
“应发命薪。”
“九十八亿七千四百万炉铢。”
啪!
第二根算筹落下。
“死役抚恤。”
“污染补偿。”
“身躯损毁补偿。”
“魂魄抵押补偿。”
“强制加班补偿。”
啪!
第三根算筹落下。
“拖欠八万年。”
“利息另算。”
金色长河猛然膨胀十倍。
陆焚脚下的巡炉辇剧烈摇晃。
九头腐烂炉龙同时发出痛苦嘶吼。
它们体内。
一具具矿工尸体睁开双眼。
金色因果线从他们胸膛飞出,缠向陆焚。
王昊抬头。
“总计多少?”
天工算筹剧烈震动。
无数数字相互叠加。
最后。
一行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古老文字浮现。
王昊只看了前面一眼。
就不想数了。
太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