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吟片刻。
抬手在账目后面又添了一个零。
柳红衣看见这一幕。
“天工算筹不是不能伪造债务吗？”
王昊神色平静。
“朕没伪造。”
“这是无王城代为讨薪的手续费。”
黑水仙姬冷冷看着他。
“手续费要收九倍？”
“长途催收。”
“风险很大。”
天工算筹停顿了一下。
似乎在判断这笔手续费是否合理。
王昊眼神一沉。
“朕刚才差点被天仙七层打死。”
算筹轻轻一颤。
那个零被保留了下来。
周老六六条手臂同时竖起大拇指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还是您会算。”
陆焚七张面具后方。
人形熔炉爆发出滔天火光。
“旧账已焚！”
“无凭！”
“无证！”
王昊伸手指向封薪库。
“八万多张脸在那摆着。”
“你说无证？”
陆焚冷声道：
“死人。”
“不可为证。”
王昊又指向三万多名变异矿工。
“活的也有。”
“灰役非人。”
“不可作证。”
“你脚下那些呢？”
“皆为薪傀。”
“不可作证。”
王昊点了点头。
“活人不是人。”
“死人也不是人。”
“你把人炼成傀儡，更不是人。”
“横竖都是你说了算。”
陆焚七张面具同时露出冷笑。
“本官持巡炉薪印。”
“第七炉口之内。”
“本官所言。”
“便是律！”
它抬起右手。
一枚赤金官印浮现。
官印底部。
不是文字。
而是一张张被烧焦的人脸。
巡炉薪印出现的刹那。
封薪库中，八万多具人相同时燃烧。
三万余名变异矿工身上的灰色工籍，也开始冒出赤红火焰。
石青灯罩中的脸发出痛苦惨叫。
她背后六根铁链，重新绷紧。
韩不跪胸腔中的仙城被炉火点燃。
周老六六条手臂同时失去控制，疯狂抓向自己唯一的脑袋。
陆焚声音响彻天地。
“矿役听令。”
“焚尽旧相。”
“重归炉口。”
“杀盗矿者！”
轰！
三万多名矿工再次向前踏出一步。
王昊站在他们面前。
目光却没有落在矿工身上。
而是死死盯着巡炉薪印。
情报不会错。
取回人相的第二种方法。
就是夺回这枚印。
“新·天子剑。”
王昊开口。
废墟中。
银发少年依旧挺着肚子躺在剑身上。
“主人。”
“还没消化完。”
“起来干活。”
“撑。”
“算工伤。”
银发少年猛然坐起。
“真的？”
“算。”
“有赔偿吗？”
“先记着。”
银发少年眼中的光瞬间暗了一半。
可下一刻。
他的目光落在陆焚的七张青铜面具上。
刚刚暗下去的眼睛，再次亮起。
“主人。”
“那个能吃吗？”
“抢到就是你的。”
“成交！”
轰！
新·天子剑爆发出滔天黑光。
剑身之上。
原本排名第八十九的诡器符文，已经彻底变成第八十八。
银发少年一步踏出。
整个人如一道刺穿夜幕的黑色闪电，直扑陆焚。
“诡器？”
陆焚脸上的“贪”字面具转向银发少年。
“送上门的炉料。”
它张开左手。
五条赤红锁链从指尖飞出。
每条锁链上，都挂着数百万颗燃烧头颅。
锁链横扫天穹。
银发少年不闪不避。
张开嘴。
一口咬住最前方的锁链。
咔嚓！
锁链被当场咬断。
银发少年嚼了两下。
脸色瞬间发绿。
“呸！”
“全是死人骨灰！”
“难吃！”
陆焚另外四条锁链已经抽在他身上。
轰！
银发少年从天穹坠落。
身体砸穿数百条矿轨。
可他刚刚落地。
又立刻钻入阴影。
消失不见。
与此同时。
陆焚脚下的影子悄然裂开。
一柄漆黑剑锋，从它两腿之间直刺而上。
陆焚七张面具同时扭曲。
这一剑未必多强。
可位置太过阴险。
赤铜官袍轰然炸开。
陆焚人形熔炉下方，喷出一股恐怖炉火。
银发少年被烧得满头冒烟。
却趁机一把抓住那张“贪”字面具。
用力一扯。
刺啦！
青铜面具被硬生生撕下。
“主人！”
“抢到一张！”
银发少年转身就跑。
陆焚身上天仙七层的气息彻底爆发。
“找死！”
七张面具是巡炉薪印的七重分印。
缺少一张。
它对薪傀的控制瞬间出现缺口。
石青矿灯中的炉火猛然一暗。
她恢复了一丝意识。
“还钱！”
石青咆哮。
六根漆黑铁链同时转向。
没有缠住王昊。
而是缠住最前方一头腐烂炉龙。
铁链绷紧。
石青拖动整具变异魂体。
硬生生将那头数万里长的炉龙，从巡炉辇前方拽偏。
“陛下！”
韩不跪胸腔中传来怒吼。
“俺也去撞哪头？”
王昊抬手一指。
“最大的。”
韩不跪数十条车轮腿同时转动。
百丈白骨矿山瞬间加速。
一条条矿轨自动铺在它脚下。
速度越来越快。
到最后。
整座白骨矿山都化作一道苍白残影。
轰！
韩不跪正面撞上一头炉龙。
数十条骨腿嵌入龙腹。
右臂上的万矿镇王锤疯狂砸落。
每一锤。
都有一座山脉崩塌。
“八万年工钱！”
“俺也去虽没干八万年！”
“但俺替他们先砸！”
另一边。
周老六六条手臂同时挥动。
矿镐挖龙鳞。
铁铲铲炉火。
铁钳拔龙骨。
骨锤砸龙头。
灰色小刀专门割薪傀身上的因果线。
最后一条手臂。
还死死护着身后十七缸仙髓。
“都小心点！”
“这是公司资产！”
三万余名变异矿工，也在这一刻重新夺回部分身体。
他们没有完全摆脱巡炉薪印。
每前进一步。
魂魄都像被火烧。
可没有人后退。
灰灯照亮黑山。
矿镐逆指天穹。
一支被奴役八万年的矿役大军，在属于他们自己的旧账前，第一次向巡炉使发起冲锋。
陆焚脚下。
巡炉辇中涌出密密麻麻的薪傀。
足有数万。
这些薪傀没有面孔。
胸膛中燃烧着赤金色薪火。
每一尊都曾经是灰运司矿工。
只是死得太久。
连工相都已经残破。
两支大军在半空碰撞。
铁链与锁链交错。
矿镐与炉刀轰鸣。
没有仙法异象。
没有绚烂道术。
只有最原始的挖、砸、拖、拽。
可每一次碰撞。
都让百万里黑山震动。
柳红衣十指张开。
万千红线贯穿战场。
红线没有杀人。
而是缠住薪傀与巡炉辇之间的控制因果。
她脸色越来越白。
双手被因果火焰烧得血肉模糊。
“王昊！”
“这些薪傀的命，全被绑在陆焚身上。”
“断不开！”
黑水仙姬踏入长空。
黑水长矛刺穿一头炉龙。
无边黑河从矛锋中奔涌而出。
炉火与黑水碰撞。
大片漆黑蒸汽遮蔽天穹。
“他在用薪傀替死！”
“每杀他一次，就会有一尊薪傀魂飞魄散！”
王昊抬头。
陆焚七张面具只剩六张。
可它的气息没有减弱。
反而越来越强。
数万薪傀为它分担伤势。
三万多矿工为它提供因果。
封薪库中的人相，又在巡炉薪印下不断燃烧。
继续拖下去。
它只会越来越强。
王昊一步踏出。
身影瞬间出现在陆焚面前。
陆焚抬手。
一根通体赤红的长钉从袖中飞出。
长钉上没有杀气。
也没有多少仙力。
可它出现的刹那。
王昊识海中的帝命猛然震动。
“熔名钉。”
陆焚声音冰冷。
“钉落。”
“名焚。”
“世间再无王昊！”
嗖！
长钉直接无视肉身与仙力。
刺向王昊眉心。
这一击不是要杀他的身体。
而是要抹掉他的名字。
名字一灭。
无王城将不再记得他。
天门不再承认他。
矿契不再属于他。
甚至连签到情报系统，也有可能失去宿主。
王昊瞳孔骤缩。
他挥剑斩下。
熔名钉却从剑光中直接穿过。
开天剑意，无法斩中这种针对身份的诡异规则。
长钉距离眉心，只剩一寸。
就在这一刻。
王昊体内。
积攒已久的万民愿力轰然爆发。
无王城中。
无数百姓同时抬头。
一张张面孔浮现在金色光幕上。
“城主！”
“陛下！”
“别死！”
亿万道微弱声音汇聚。
化作一面金色愿力护盾，挡在王昊眉心之前。
熔名钉落下。
咔嚓！
护盾剧烈摇晃。
无数百姓虚影在金光中明灭。
长钉一寸寸前进。
最终。
愿力护盾彻底破碎。
熔名钉也寸寸崩裂。
王昊积攒至今的护体愿力。
归零。
无王城内。
无数百姓胸口一痛。
却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陆焚六张面具同时露出震惊。
“帝道愿力？”
“你不是普通天仙！”
王昊抬起头。
眉心被熔名钉刺出一滴鲜血。
他的眼神彻底冷了。
“你毁了朕的保命东西。”
陆焚冷笑。
“你还能如何？”
“再挡一次？”
王昊摇头。
“朕从不在同一个地方挡两次。”
“第二次。”
“朕一般先把对面打死。”
他抬起右掌。
先前囚天覆地掌的掌势，并未消散。
第二掌覆天。
第三掌镇命。
一掌压一掌。
两道掌势早已融入灰运司的天地。
此刻。
王昊第四掌抬起。
天地之间。
数不清的金色因果线同时显现。
那些线从陆焚身上延伸出去。
连接薪傀。
连接巡炉辇。
连接封薪库。
连接八万多份工相。
连接被它截走的每一份工钱。
“囚天覆地掌。”
“第四掌。”
“断道！”
王昊一掌落下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只有一道清脆断裂声。
啪！
陆焚与第一尊薪傀之间的因果线断了。
紧接着。
第二条。
第三条。
一万条。
三万条。
八万条！
天地间仿佛有亿万根琴弦被同时扯断。
陆焚身后的人形熔炉猛烈摇晃。
它借了八万年的力。
偷了八万年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