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司资产。”
王昊四个字落下。
周老六六条手臂同时僵住。
过了半晌。
其中一条手抬起来,指着自己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这手长在俺身上。”
“怎么就成公司资产了?”
王昊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有灰运司的污染,你能长出来?”
周老六摇头。
“不能。”
“灰运司现在归谁?”
“归陛下。”
“所以手归谁?”
周老六张了张嘴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可六个脑子都不一定能算过王昊。
何况他只有一个。
周老六低头看着六条手。
其中五条明显有些沮丧。
最后一条还没死心。
“那俺用公司资产干活,算不算替公司保管?”
王昊点头。
“算。”
周老六眼睛一亮。
“有保管费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暂时欠着。”
周老六沉默了。
果然。
还是熟悉的陛下。
周围一千八百六十四名黑山修士,也低头看着自己扭曲的身体。
有人长成了矿镐。
有人身后拖着血肉矿轨。
还有人胸膛变成矿箱,里面那只苍白人手到现在都没缩回去,反而拿着一块天门炉灰,似乎准备往自己肚子里装。
更远处。
三万四千九百一十二名矿工魂影,静静站在灰运司废墟中。
他们恢复了意识。
可八万年前的矿役形态,依旧烙印在魂魄上。
灰灯代替头颅。
矿镐取代手掌。
铁链长进脊骨。
车轮嵌入双腿。
他们不再受点卯官控制。
却也不再像人。
石青抬起矿灯头颅。
灯罩深处。
那张模糊的脸看向王昊。
“城主。”
“我们是不是永远都变不回去了?”
王昊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手按在石青的矿灯上。
天仙神念缓缓渗入。
灯中没有正常魂魄。
只有密密麻麻的灰色工籍。
每一道工籍,都像铁钉一样扎进魂火。
姓名。
工号。
炉口。
所属矿道。
每日应挖矿数。
缺工几日。
罚几日。
死后补工几日。
所有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唯独没有记载,她原本是什么模样。
王昊收回手。
“朕说暂时不能。”
“不是永远不能。”
石青灯中的脸微微一颤。
“真的?”
“朕什么时候骗过人?”
四周安静了一瞬。
周老六六条手齐齐放下。
韩不跪化作的白骨矿山,数十条腿也不动了。
柳红衣侧过脸。
黑水仙姬握着长矛,看向灰运司另一边。
新·天子剑倒在废墟里,依旧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消化诡异本源。
没有一个人回答王昊。
王昊脸色微沉。
“怎么?”
“对朕有意见?”
周老六小声道:
“陛下。”
“俺觉得还是别讨论这个了。”
“容易影响君臣感情。”
王昊冷哼一声。
他抬起右手。
无主矿契化作金光,悬在灰运司上空。
契书之中。
无数金色锁链深入古城地下,与每一条矿轨、每一座宫殿、每一本工籍相连。
灰运司已经归他。
既然归他。
这里的规矩,便要重新定。
“灰运司新律。”
“第一条。”
“未经朕允许,任何人不得强制上工。”
轰!
一道金色城规落下。
所有矿工背后的铁链,同时松弛。
“第二条。”
“凡上工者,必须记账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
“工钱可以暂欠。”
“欠条不能没有。”
周老六抬头。
“陛下。”
“第三条是不是有点……”
王昊看向他。
“怎么?”
周老六立刻改口。
“有点英明。”
王昊满意点头。
“第四条。”
“灰运司原有债务,由灰运司原负责人承担。”
废墟深处。
半张无面巨脸忽然抖了一下。
它已经被新·天子剑吃掉一半本源。
千丈身躯只剩下五百丈。
右半张脸彻底消失。
左半张脸上,还挂着四万多个不断蠕动的名字。
点卯官用仅剩的手臂撑住地面,试图钻进地下矿轨。
可它刚刚移动。
金色锁链立刻绷紧。
轰!
点卯官被当场拖了回来。
王昊走到它面前。
“去哪?”
点卯官剩下的数万张嘴同时开口。
“灰运司易主。”
“吾无处可去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那就留下。”
点卯官身体一僵。
“吾为灰运司。”
“如今灰运司归朕。”
王昊道:
“所以你也归朕。”
“不可!”
数万张嘴齐齐嘶吼。
“吾无名!”
“无籍!”
“无命!”
“不可为役!”
王昊眼神微微一动。
这东西似乎极其抗拒被登记。
以前,它代表所有人点卯。
却没有人给它点卯。
它全身都是别人的名字。
唯独自己没有名字。
也正是因为无名。
它才可以在八万年中不断更换工籍,不断吞噬矿工,不断融入灰运司。
可现在。
王昊忽然笑了。
“没有名字?”
“好办。”
点卯官脸上的数万双眼睛,同时露出惊恐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王昊抬手。
指尖凝聚出一缕金色帝命。
“你是第七灰运司的点卯官。”
“以后就叫卯七。”
点卯官千丈残躯猛然震动。
“不!”
“无名者不可留名!”
“吾拒绝!”
王昊手指落下。
“拒绝无效。”
嗡!
“卯七”两个金色大字,直接烙印在点卯官仅剩的半张脸上。
刹那间。
它体内四万多个名字同时发出尖叫。
原本混乱无序的诡异规则,竟被这两个字强行钉住。
从这一刻起。
它不再是纯粹的无名诡异。
它有了身份。
第七灰运司临时点卯官。
卯七。
一条金色工籍从无王城天门中飞出,缠住卯七的脖颈。
卯七试图挣脱。
工籍却越收越紧。
它趴在废墟里。
半张脸扭曲到了极致。
“王昊!”
“你辱吾!”
王昊面无表情。
“直呼持有者姓名。”
“罚俸三年。”
卯七所有嘴巴同时闭上。
过了半晌。
最下方一张嘴缓缓张开。
“吾……有俸?”
“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优先抵扣你欠下的八万年债务。”
卯七再次沉默。
周老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本以为自己就够惨了。
没想到新来的更惨。
至少他的工钱,只是欠着。
卯七的工钱还没拿到。
就已经没了。
王昊转过身。
“清点东西。”
卯七一动不动。
王昊侧头看向银发少年。
“新·天子剑还没吃饱。”
废墟里。
昏迷中的银发少年忽然张开嘴。
“能再吃一口……”
卯七瞬间爬了起来。
“点卯堂损毁七成。”
“矿轨断裂四百二十一条。”
“工籍损毁三万七千份。”
“现存天门炉灰三千六百车。”
“仙髓十七缸。”
“不灭薪核一枚。”
“封存工相八万四千六百二十七份。”
“无主矿役三万四千九百一十二名。”
“新登记矿役一千八百六十四名。”
“第七炉口尚未交割。”
“封薪库仍处于封禁。”
卯七语速极快。
生怕说慢半个字,再被啃一口。
王昊抓住了最重要的三个字。
“封薪库?”
卯七半张脸上的眼睛齐齐闭合。
“不可开。”
王昊看着它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天工旧律。”
“只有第七巡炉使可以开启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卯七沉默。
王昊抬起右手。
躺在地上的银发少年被新·天子剑剑柄拖着,缓缓向这边滑来。
卯七立刻开口:
“封存工相。”
“工钱旧账。”
“历代交割凭据。”
“第七炉口持掌令。”
王昊眼睛亮了。
工钱旧账。
这可是好东西。
倒不是他良心发现。
而是灰运司现在归他。
若旧账全部压在灰运司上。
那岂不是等于压在他头上?
他王昊可以欠别人钱。
但绝不能替别人背债。
更不能接手一座全是烂账的衙门。
王昊抬手。
“带路。”
卯七却没有立即动。
它半张脸上的名字相互挤压。
像是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正在争夺身体。
一边是新主人下达的命令。
一边是八万年前的封禁。
片刻后。
它残破的身体一点点转向点卯堂下方。
“跟吾来。”
众人沿着崩碎矿轨,进入灰运司地下。
越往下。
四周越安静。
地面不再是矿石。
而是一层层灰白骨骼。
那些骨头被打磨成砖。
每一块砖上,都刻着一个矿工的名字。
他们踩过的不是道路。
而是八万四千六百二十七名矿役的工籍。
石青拖动铁链。
铁链摩擦骨砖。
发出刺耳声响。
矿灯中的面孔越来越痛苦。
“我来过这里。”
她忽然开口。
王昊看向她。
石青抬起矿灯。
“八万年前。”
“有人想逃。”
“点卯官会把逃跑者的脸剥下来。”
“放进封薪库。”
“他们说……”
“脸入薪库,人便只剩役。”
“以后活着是役。”
“死了也是役。”
周围那些矿工魂影,灰灯同时摇晃。
有人似乎想起了什么。
铁链不由自主地颤抖。
韩不跪化作的白骨矿山太过巨大,无法进入狭窄地道。
他索性趴在地上。
数十条腿抓住两侧墙壁,一点点把自己挤进去。
沿途骨砖被压碎了上万块。
韩不跪有些心虚。
“陛下。”
“俺也去这算损坏公司资产吗?”
王昊看了一眼。
“算。”
韩不跪胸腔里的十盏灯同时暗了一下。
“得赔?”
“从工钱里扣。”
韩不跪不吭声了。
他忽然觉得。
自己刚才被灰运司控制,似乎也不是最坏的结果。
至少那时候。
他不知道自己欠钱。
众人一路下行数万丈。
终于来到一扇灰色巨门前。
巨门高达万丈。
门上没有锁。
只有八万多张被剥下的人脸。
那些人脸闭着眼睛。
像是睡着了。
卯七站在门前。
半张脸上浮现出痛苦。
“封薪库。”
“到了。”
王昊刚刚靠近。
识海中。
签到情报系统猛然震动。
【检测到特殊签到地点。】
【第七灰运司·封薪库。】
【情报更新。】
【签到成功。】
【恭喜宿主获得特殊物品:天工算筹。】
【天工算筹:天工司清算旧账之物,仅可使用一次。凡真实存在之债,皆可追溯源头,标记因果,称量债权。债不可伪造,账不可凭空增加。】
【更新情报一:封薪库中封存的不是工钱,而是八万四千六百二十七名矿役的“人相”。人相不归,灰役不复。】
【更新情报二:灰运司当年的工钱已经由天工司足额下发,却被最后一任第七巡炉使截走。】
【更新情报三:第七巡炉使陆焚,以矿役工钱炼制薪傀,以八万年怨力滋养道果。如今修为:天仙七层。】
【更新情报四:灰运司每次更换持有者,都会触发交割钟。陆焚会在百息之内降临,焚毁旧账,重新收走灰运司。】
【更新情报五:取回人相有两种方法。其一,补齐全部命薪。其二,夺回被截走的巡炉薪印,以债权反炼薪傀。】
王昊眼神渐渐变冷。
不是没发工钱。
是被人截走了。
卯七说矿役无薪。
灰运司旧律也说矿奴没有工钱。
可天工司当年,分明下发过薪俸。
这意味着有人一边拿着矿工的钱。
一边告诉矿工。
你们生来就不配拿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