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昊眼神骤亮。
八万四千六百二十七名当差者。
都在它脸上。
可无面点卯官自己，叫什么？
它没有名字。
因为它不是那八万多人中的任何一个。
它是灰运司诞生的诡异。
它代表所有人点卯。
却从来没有人点过它的名字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王昊抬头。
“你全身都是别人的名字。”
“唯一没有名字的地方。”
“就是你自己。”
六息。
“新·天子剑！”
点卯官体内。
银发少年似乎也反应过来。
他突然放弃寻找官印。
整个人化作一柄漆黑长剑。
剑锋调转。
直刺点卯官的心脏。
点卯官没有真正的心脏。
那里只有一片空白。
一片没有刻下任何名字的空白。
噗嗤！
新·天子剑一剑刺入。
点卯官千丈身躯剧烈颤抖。
脸上八万个名字同时发出凄厉惨叫。
“无名者！”
“不可点！”
“不可记！”
“不可留！”
空白之中。
一枚没有任何文字的灰色铁印，缓缓浮现。
真正的灰运司印！
银发少年伸手抓住。
四面八方，无数血肉矿轨同时缠绕而来。
银发少年张开嘴。
一口咬住铁印。
“主人！”
“接着！”
他用力甩头。
灰色铁印穿透点卯官胸膛，朝王昊飞来。
五息。
点卯官右手瞬间暴涨。
一只覆盖半座古城的惨白手掌，从上方抓向铁印。
王昊也动了。
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。
再出现时，已经站在巨大手掌前。
开天九剑！
第二剑！
断天路！
这一剑斩出的不是普通剑光。
而是一条自天穹垂落的漆黑裂缝。
裂缝横贯天地。
所有试图越过这条线的事物，都被强行斩断。
点卯官的惨白手掌撞上裂缝。
五根手指齐根断裂。
铁印穿过血雨。
被王昊一把抓住。
四息。
灰运司印落入手中。
立刻爆发出恐怖污染。
王昊掌心血肉迅速变灰。
手腕上。
一个“役”字缓缓浮现。
点卯官想把他也登记成矿役。
王昊冷笑。
帝袍虚影笼罩全身。
无王城天门轰然震动。
“朕的名字。”
“你也配记？”
轰！
金色帝命顺着右臂爆发。
灰色役字当场崩碎。
王昊将灰运司印狠狠按在无主矿契上。
三息。
嗡！
矿契之上。
无数矿脉纹路同时亮起。
一行古老文字，从契书顶部缓缓浮现。
第七炉口古矿运道。
第七灰运司。
归属交割。
持有者——
王昊。
最后两个字落下。
整座灰运司骤然一震。
点卯官脸上所有名字停止蠕动。
它第一次露出恐惧。
“不！”
“灰运司有主！”
“天工司在上！”
“仙庭持掌！”
王昊看着它。
“天工司在哪？”
点卯官沉默。
“仙庭又在哪？”
点卯官依旧沉默。
“都没了。”
王昊抖了抖矿契。
“现在这地方姓王。”
两息。
无王城天门骤然扩大。
古矿运道直通无王城城基。
王昊获得矿契之后，这整条道路，便被无王城城规认定为城基延伸。
入城交税四个金色大字，穿透亿万层山岩。
轰然落在灰运司上空。
“检测到无证司署。”
“检测到非法占据无王城矿道。”
“占据时间。”
“八万年。”
“检测到恶意扣押无王城劳工。”
“检测到强行污染无王城劳工。”
“检测到拖欠工钱。”
“检测到私自扣押天门炉灰、仙髓、不灭薪核。”
一条条金色城规浮现。
每浮现一条。
点卯官的身体便向下弯曲一分。
它脸上八万个名字疯狂挣扎。
“不欠！”
“矿役无薪！”
“矿奴无命！”
“死役不得离矿！”
王昊眼神彻底冷了。
“谁规定的？”
“灰运司律！”
“现在朕才是灰运司的主人。”
王昊一字一句道：
“旧律作废。”
最后一息。
停工哨的力量消失。
三万余名变异矿工再次抬起头。
灰色灯火齐齐对准王昊。
点卯官举起外印。
“灰役听令！”
“杀！”
石青手中铁链绷紧。
韩不跪举起万矿镇王锤。
周老六六条手臂同时伸向王昊。
可就在他们即将攻击的瞬间。
王昊抬起手。
不是抵挡。
而是指向点卯官。
“朕问你们。”
“八万年前。”
“它给过工钱吗？”
石青动作一顿。
矿灯中的脸，微微睁开眼睛。
“没有……”
王昊看向韩不跪。
“你替黑山守了八万年。”
“葬空欠你的。”
“灰运司又给过什么？”
韩不跪胸腔中。
最后十盏灯火，同时燃烧起来。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王昊看向周老六。
“你呢？”
周老六六条手臂停在半空。
“俺……”
“俺也去一天工钱都没拿到。”
王昊张开双臂。
帝袍猎猎作响。
“那还等什么？”
“欠债还钱。”
“天经地义！”
轰！
三万四千九百一十二盏灰色矿灯中，突然燃起一缕金光。
那不是净化。
也不是仙力。
是愤怒。
八万年不见天日。
八万年没有工钱。
活着挖。
死了还挖。
尸体烂进矿里。
名字还被留在账上继续点卯。
他们可以忍受死亡。
可以忍受污染。
甚至可以忍受王昊让他们死后继续上工。
因为王昊至少承认欠他们钱。
而灰运司。
从头到尾都只把他们当成矿具。
“工钱……”
一名矿工魂影喉咙中，发出沙哑声音。
第二道声音响起。
“还钱。”
第三道。
第四道。
成千上万道声音汇聚。
灰运司上方，仿佛有亿万天雷炸响。
“还钱！”
“还钱！”
“还钱！”
点卯官脸上的名字同时变得扭曲。
它想要重新操控灰役。
可一条条金色细线，已经从变异矿工身上飞出。
连接到无王城天门。
每一条线。
都是债权。
王昊确实欠他们工钱。
可灰运司欠得更多。
欠了八万年！
金色城规之上。
一个数字开始疯狂跳动。
工钱。
丧葬费。
污染补偿。
拖欠利息。
强制加班补偿。
死后继续上工补偿。
恶意感染赔偿。
损坏无王城劳工赔偿。
数字越来越长。
最后就连王昊都懒得数。
点卯官千丈身躯，被恐怖债务压得跪倒在地。
它还想争辩。
“矿役……”
“无薪……”
王昊一巴掌拍下。
“囚天覆地掌。”
“第三掌。”
“镇命！”
轰！
这一掌，直接落在点卯官的命格之上。
灰运司是诡异。
本无正常命格。
可当王昊成为灰运司持有者后，它便有了身份。
非法占据灰运司八万年的旧役。
欠债者。
轰隆！
点卯官的命格，被一掌镇入矿契。
整座灰运司疯狂震动。
所有宫殿拔地而起。
数百条矿轨崩断。
一张遮蔽天地的无面巨脸，从古城地底缓缓浮现。
那才是灰运司真正的本体。
一座活着的古城！
点卯官嘶吼。
“吾为天仙诡！”
“城不可困！”
“契不可镇！”
“区区初入天仙者！”
“也敢收吾！”
王昊抬手。
雷渊镇魔塔飞上长空。
古塔第九层。
一道紫色雷纹彻底亮起。
塔门打开。
无边雷海之中。
一双巨大龙目缓缓睁开。
紫色雷龙探出头颅。
龙角刺穿灰运司穹顶。
龙身盘绕亿万矿脉。
仅仅一声龙吟，便震碎了数万座体内矿洞。
这是雷渊镇魔塔囚禁的第九境全力一击。
如今只剩两次。
王昊直接动用一次。
“初入天仙怎么了？”
“朕地仙七层时，就敢抢仙王。”
“现在抢你。”
“算你有面子。”
他抬手一指。
“轰它！”
吼！
紫色雷龙俯冲而下。
无边雷海淹没灰运司。
点卯官凝聚整座古城之力，化作一只覆盖万里的无面巨手。
巨手与雷龙正面碰撞。
轰！
雷光击穿手掌。
数不清的名字在雷霆中消散。
灰运司发出凄厉惨叫。
点卯官气息迅速跌落。
天仙二层。
天仙一层。
最后被压到堪堪维持天仙层次。
王昊身后的天门彻底打开。
无王城虚影降临。
无王城城墙之上。
一盏盏灯火照亮黑暗。
四个金色大字悬空。
入城交税！
“欠债者。”
“可抵押。”
王昊五指收拢。
“第七灰运司。”
“从今天起。”
“归朕了！”
无数金色锁链从矿契中飞出。
锁住灰运司每一条矿轨。
锁住每一座宫殿。
锁住点卯官那张无面巨脸。
三万余名变异矿工同时出手。
矿镐、铁链、骨锤、车轮，全部轰在点卯官身上。
这不是普通攻击。
每一下。
都在讨债。
“还钱！”
石青拖动六条锁链，将点卯官一条手臂扯断。
“还命！”
韩不跪一锤砸碎点卯堂。
“八万年工钱！”
周老六六条手臂同时抡起。
足足六把矿具，雨点般落在点卯官脸上。
“俺也去六条手！”
“至少得发六份！”
点卯官的嘶吼越来越弱。
它想退回古城地底。
却发现古城已经被矿契接管。
它想钻入矿轨。
矿轨如今归王昊所有。
它想藏进矿工工籍。
所有矿工已经变成债主。
上天无路。
入地无门。
王昊一步来到它面前。
新·天子剑从点卯官胸口飞出。
重新化作银发少年。
少年脸上全是被矿钉扎出来的小孔。
他却盯着点卯官，不断流口水。
“主人。”
“现在能吃了吗？”
王昊看了一眼已经被债主锁链锁住的点卯官。
“吃一半。”
银发少年一愣。
“为什么只能吃一半？”
“剩下一半留着干活。”
王昊道：
“朕刚接手灰运司。”
“不能一个会点卯的都没有。”
点卯官脸上最后几个名字剧烈颤动。
它从未想过。
自己身为天仙级诡异。
最后居然要被留下当差。
银发少年已经扑了上去。
他张开嘴。
整个人化作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剑口。
咔嚓！
点卯官半张脸被一口咬掉。
恐怖诡异本源涌入新·天子剑。
剑身上的诡器排名符文剧烈闪烁。
第八十九位。
符文模糊。
最终缓缓变成。
第八十八位。
银发少年坐在废墟里。
肚子比之前又大了一圈。
他打了个饱嗝。
一股紫色雷光和灰色炉烟同时从嘴里喷出。
“主人。”
“撑。”
王昊面无表情。
“撑死算器损。”
“不算工伤。”
银发少年双眼一翻，倒在新·天子剑上开始消化。
随着点卯官本源被吞掉一半。
三万余名变异矿工眼中的灰光渐渐散去。
他们的意识恢复了。
身体却没有恢复。
石青依旧顶着一盏矿灯脑袋。
韩不跪依旧是一座长着数十条腿的白骨矿山。
周老六依旧长着六条手。
一千八百六十四名黑山修士，也全都保持着各种扭曲形态。
有人长着三个脑袋。
有人胸口变成矿箱。
有人走路时，身后会自动铺出一截血肉矿轨。
还有一个人整个身体都变成了矿镐，只剩两只脚露在外面。
众人相互看了看。
灰运司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。
一名长着三颗脑袋的黑山修士率先开口。
“王城主。”
“我们以后……”
“还能变回去吗？”
王昊认真检查了一遍。
“暂时不能。”
“不过有一个好消息。”
众人同时看向他。
王昊道：
“你们都变强了。”
那名修士三张脸一起哭了。
“那坏消息呢？”
“坏消息是。”
王昊扫过他们。
“你们长得更像黑山本地人了。”
众人：“……”
周老六转动六条手臂。
他忽然发现，多长出来的手确实很好用。
十七缸仙髓。
他一个人就能拖走六缸。
“陛下。”
“俺现在六条手。”
“干活能顶六个人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周老六期待道：
“那俺也去以后领六份工钱？”
王昊看着他。
“想得美。”
“你只有一个脑袋。”
“还是算一个人。”
“那多出来五条手算什么？”
王昊抬手。
无主矿契化作金光，融入古矿运道。
三千六百辆天门炉灰矿车同时转向。
十七缸仙髓悬空而起。
不灭薪核落入王昊掌心。
他随口答道：
“公司资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