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山之外。
灰潮翻天。
仙界的天穹，像是一块被烧穿的破布。
无数黑色污染从破洞中垂落。
落在山上，便化作一片腐烂的黑林。
落在仙城，便化作一张张长满眼睛的城墙。
落在仙人的身上，便顺着七窍钻入体内，将仙骨染成漆黑。
王昊站在死门出口前。
脚下，是黑山外环已经干裂的土地。
四周，没有仙气。
没有清风。
更没有所谓的仙界祥瑞。
只有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尸臭、血腥和腐败气息。
在他们前方。
一座残破仙城斜插在地面上。
城门上还刻着“长生”二字。
可城内的建筑全都长出了黑色肉瘤。
一条条仙人的手臂，从屋檐、井口和街道缝隙中伸出。
它们不断抓挠着天空。
像是想从这座已经死掉的仙界中，抓出一条生路。
石青带着矿工魂影冲出死门。
看见眼前景象后，所有魂影都停了下来。
八万年前。
他们被困在无王城。
八万年后。
他们终于出来了。
可外面已经没有他们记忆里的仙界。
“这里是黑山。”
韩不跪环顾四周。
他的白骨身躯只剩下半边，胸口还挂着一截断裂锁链。
“可黑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？”
“它没有变。”
长生地仙站在王昊身侧。
脸色凝重。
“是仙界变了。”
“八万年前，仙界虽然有污染，却还被各大仙门压在边缘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
他抬头，看着那片正在滴落黑雨的天空。
“现在污染已经进入仙界本源。”
“天道都在腐烂。”
第五峰峰主擦掉脸上的黑血。
“那我们还能去哪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。
答案是没有地方可去。
仙界之大，亿万里山河。
可如今每一座仙山、每一条仙河，都可能已经成了污染的巢穴。
他们从无王城逃出来。
只是从一口炉子里，逃到了另一口更大的炉子外面。
“陛下！”
远处忽然传来厉喝。
一支仙人队伍从残破仙城中冲出。
为首的是一名金仙。
他身穿残破金甲，脸上覆盖着一层黑色鳞片。
鳞片之间，长着数十只细小眼睛。
他手持一杆金色长枪。
枪尖上燃烧的不是火焰。
而是一张张痛苦的人脸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“这里是黑山封锁区！”
“未经巡界司允许，任何魂魄不得擅自离开！”
柳红衣眯起眼睛。
“巡界司？”
“仙界都腐烂成这样了，你们还在收过路费？”
那名金仙冷冷一笑。
“仙界越乱，规矩越要立。”
“把所有矿工魂影交出来。”
“他们已经被葬王命火污染，属于葬王的祭品。”
石青一步踏出。
魂火虽然微弱，声音却如矿镐砸在铁壁上。
“他们是黑山的矿工。”
“不是祭品。”
“黑山？”那名金仙扫了韩不跪一眼。
“黑山早已被封王链吞噬。”
“你们这些死人，活着的时候没有资格，死了之后更没有资格。”
“那你有资格？”
王昊忽然开口。
金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当看清王昊地仙七层的修为后，眼中顿时露出一丝轻蔑。
“一个地仙，也敢在本座面前说话？”
“朕不但敢说话。”
王昊道。
“还敢收你的税。”
金仙愣住。
“什么？”
王昊抬手一挥。
大片城砖、铁索和无王城残骸从死门中飞出。
那些东西没有完全消失。
它们被旧城债契牵引，跨过死门，落在黑山脚下。
破碎的城墙、残缺的矿屋、染血的城门，一块接一块堆叠起来。
像是一头被拆碎的巨兽，正在重新拼凑自己的骨架。
王昊将一块城门残片插入地面。
“朕宣布。”
“此地为无王城外城。”
“入城交税。”
“欠薪者，不得炼魂。”
“持有矿工契约者，皆为城民。”
“任何试图掠夺城民魂火者，先补八万年欠款。”
黑山四周一片寂静。
第五峰峰主嘴角抽搐。
“陛下。”
“我们刚逃出来。”
“您怎么又开始盖城了？”
“有城才有城规。”
王昊认真道。
“有城规，才方便收税。”
黑袍器灵低声道：
“陛下，您主要是为了收税，还是为了保护他们？”
“这两件事冲突吗？”
王昊反问。
“保护他们，朕才能收到税。”
黑袍器灵沉默。
它忽然发现，王昊这位皇帝的治理方式，已经不能用正常的帝王思维来衡量。
那名金仙怒极反笑。
“区区几块破石头，也敢立城？”
“你以为仙界的城规，是你想立就能立的？”
“城规不是石头。”
王昊看向他。
“是人承认的规矩。”
“这里有四万三千三百名矿工。”
“还有黑山修士。”
“加上朕。”
“人数够了。”
王昊抬手。
“砸城门。”
石青第一个举起矿镐。
韩不跪拎起万矿镇王锤。
周老六拖着残魂，一瘸一拐走到城门旁。
“砸就砸。”
“但先说好。”
“这次城盖好了，工钱不能拖八万年。”
王昊道：
“朕按日结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第一天欠，第二天加利息。”
周老六一愣。
“陛下，您这是……”
“朕从不拖欠。”
“朕只是延后支付。”
轰！
万矿镇王锤率先落下。
破碎城门轰然震动。
石青、周老六以及数万矿工魂影同时落镐。
他们没有仙力。
没有神通。
只用自己的魂火和双手，砸向那块来自无王城的城门残片。
砰！
砰砰砰！
一声声矿镐撞击声，在污染黑山下回荡。
城门上的“入城交税”四字重新亮起。
一条条金色契约线从矿工魂影中飞出。
连接城门。
连接城墙。
连接每一座残破矿屋。
连接每一块黑山岩石。
整个外城开始成形。
那名金仙眼中闪过一丝不屑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
他抬手一枪。
金色枪芒撕裂长空，直奔石青胸口。
王昊没有动。
石青也没有退。
就在枪芒即将贯穿石青的瞬间。
城门上的“入城交税”四字，骤然爆发出浓烈黑光。
那一道枪芒落在城门之外。
竟然被硬生生挡住。
金仙脸色微变。
“城规？”
“不错。”
王昊道。
“你想进城杀人。”
“先交税。”
“交不出来，就滚。”
金仙怒吼一声，身后黑色鳞片全部张开。
一道更强的金仙威压轰然落下。
这一次。
连黑山地面都在震动。
城门上的黑光开始出现裂纹。
四万三千三百名矿工魂影同时后退。
石青的魂火被压得不断摇晃。
周老六身体上的裂缝扩大。
韩不跪的白骨手指一根根崩开。
“陛下！”
第五峰峰主厉喝。
“城规撑不住！”
“那就让他进来。”
王昊道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金仙也愣住了。
“放他进来。”
王昊重复。
“让他进城。”
“陛下，您疯了？”黑水仙姬问道。
“他不是想进城吗？”
王昊看着那名金仙。
“让他进。”
金仙眼中闪过一丝狂喜。
他猛然踏出一步。
身体穿过城门黑光。
就在他进入外城的瞬间。
城门上的四个字，突然变了。
“入城交税”四字之后。
浮现出一行血色小字。
“污染仙人，入城加倍。”
金仙脸色骤变。
数十条金色契约线从地面下钻出，缠住他的双腿、双臂和脖颈。
他的体内仙力，像是决堤一般疯狂外泄。
那些黑色污染从他身上被硬生生剥离，凝聚成一块块漆黑矿石，掉落在地。
“你阴我！”
金仙怒吼。
王昊面无表情。
“朕只是收税。”
“你自己走进来的。”
“本座没有同意这条城规！”
“你进城的时候，也没有拒绝。”
金仙拼命挣扎。
可城规一旦成立，便不是他一个金仙能够撼动的。
他的金甲迅速暗淡。
黑色鳞片一片片剥落。
露出下面已经腐烂的血肉。
那张金仙脸上，终于露出恐惧。
“葬王救我！”
“叫谁都没用。”
王昊抬手一指。
“新·天子剑。”
银发少年瞬间冲出。
黑色巨口对准金仙眉心，一口咬下。
咔嚓！
金仙的神魂被撕下一大块。
银发少年满脸陶醉。
“主人。”
“这个比王骨好吃。”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
“可是它在骂人。”
“边骂边吃。”
“懂了。”
银发少年再次张口。
金仙凄厉的惨叫，响彻黑山。
黑山外城的第一笔税。
不是仙晶。
而是一名金仙的修为和污染。
那些原本躲在残破仙城中的仙人，全都沉默下来。
他们看着王昊。
眼神之中，有恐惧，也有一种许久未曾出现过的东西。
希望。
但这点希望，很快被从天而降的黑潮压碎。
轰隆！
灰色污染海洋从天穹倒灌。
黑山上空，出现了一只巨大眼睛。
那只眼睛没有瞳孔。
只有一座正在燃烧的无王城。
“帝命。”
“你夺我城。”
“便以黑山偿还。”
半王尸的声音从黑潮中传来。
下一刻。
一只苍白手掌穿过天穹，狠狠按向外城。
这一次的掌力，远胜之前。
手掌尚未落下。
外城上空的空间便已经全部塌陷。
城门黑光寸寸崩裂。
四万三千三百名矿工魂影，被压得跪倒一片。
不是他们愿意跪。
是那股来自半王的威压，强行压弯了他们的魂魄。
石青咬着牙。
她双膝不断下沉。
手里的矿灯却始终没有放下。
矿灯之中，刘铁匠的魂火微弱无比。
“刘叔。”
“再撑一会。”
“别让灯灭。”
石青低声道。
“你还没拿到工伤钱。”
灯火中。
刘铁匠的声音虚弱传来。
“石丫头。”
“你替老头子收。”
“收到了，分你一半。”
“你这丫头，死了还想克扣工钱。”
石青的眼泪刚刚落下。
那只苍白手掌已经拍至城门上空。
轰！
一道金色护盾毫无征兆地从外城上方升起。
护盾之中，没有帝威。
没有王威。
只有无数模糊的人影。
他们有的在田间耕种。
有的在城中守门。
有的扛着矿镐。
有的抱着孩子。
他们没有跪拜王昊。
只是抬头看着那只落下的手掌。
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。
活着。
我要活着。
让家人活着。
让这些矿工活着。
让这座城不要再变成炉子。
万民愿力。
再次凝聚。
轰！
苍白手掌落在金色护盾之上。
护盾猛然凹陷。
裂纹如蛛网一般迅速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