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撑死之前。”
“先追上朕。”
王昊拖着韩不跪，转身就跑。
这一跑，极其干脆。
没有半点皇帝风范。
甚至连新·天子剑都被他横在身前，当成了拐杖。
“主人。”
银发少年跟在后面，肚子鼓得像一口装满水的锅。
“那个大家伙真的追上来了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它的手已经伸到你屁股后面了。”
“闭嘴！”
王昊猛然回头。
一只巨大苍白的手掌，已经从矿道上方垂落。
五根手指如同五条倒悬的山脉。
指尖所过之处，矿道两侧的灰白岩壁纷纷融化。
无数尸灰从墙壁中喷出。
那些尸灰里，藏着密密麻麻的人脸。
有仙人的。
有妖兽的。
有矿工的。
他们无声张嘴，像是在提醒王昊。
也像是在嘲笑王昊。
“跑不掉的。”
半颗腐烂头颅从尸灰中挤出。
葬空仙王的半边脸，已经追入了死门矿道。
它没有完整肉身，甚至连脖颈都没有。
只有一颗残缺头颅、一只苍白手掌，以及胸腔中那团被九道锁链缠住的黑色命火。
可就是这样一具半王尸。
释放出的气息，仍然压得整条矿道不断坍塌。
“帝命落阵。”
“万魂入炉。”
“你们走不了。”
那声音并不高。
却像是从每个人的神魂深处响起。
一名黑山修士脚下一软，直接跪在地上。
他的眉心裂开。
一条黑色锁链从裂缝中钻出，缠住他的神魂，便要把他拖回葬空仙王的胸腔。
“滚！”
第五峰峰主一刀斩下。
刀光落在锁链上，瞬间被一层黑色污血吞没。
第五峰峰主脸色一变，反手将刀柄砸在那名修士的眉心。
“醒来！”
那名修士浑身一震。
眉心的黑链被硬生生震退。
可下一刻。
半王尸的手掌再次向前。
轰！
矿道顶部被整片掀开。
一根巨大手指从灰雾中伸入，指甲缝里挂着数百颗仙人的头颅。
头颅还没有完全腐烂。
有几颗甚至睁开了眼睛。
它们看着王昊，神情恐惧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这边！”
石青带着矿工魂影冲在前面。
死门矿道已经到了尽头。
前方是一片漆黑的石壁。
石壁上没有门。
只有九道像是被利爪抓出来的缝隙。
每一道缝隙里，都流淌着灰白色的火焰。
韩不跪抬起头。
“到了。”
“这里就是死门。”
“门呢？”王昊问。
“死门本来就没有门。”
韩不跪道。
“它只在炉内开。”
“那朕现在命令它开。”
“它不听。”
“你们铸的门，居然不听城主的话？”
“这里不是城门。”
韩不跪沉声道。
“这里是无王城排出尸灰、废魂和炉渣的出口。”
“死门只送死人出去。”
王昊看着面前的石壁，又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半王尸。
“朕现在看起来像不像死人？”
韩不跪迟疑了一下。
“陛下，您的脸色确实不太好。”
“你可以不说话。”
王昊抬起手。
第九道囚天锁链仍然缠绕在他的手腕上。
锁链另一端，连接着葬空仙王胸腔中的黑色命火。
每一次葬空仙王靠近。
这条锁链便会抽走一部分王昊的帝命。
他的手臂已经几乎失去知觉。
道果上的裂纹，正在朝着核心蔓延。
照这样下去。
就算死门真的打开。
他也会被这条锁链拖死。
“叮！”
“检测到特殊地点：死门阵壁。”
“签到条件满足。”
“是否签到？”
系统声音忽然在识海中响起。
王昊眼神一动。
“签到。”
“签到成功。”
“获得：死门钉一枚。”
“获得情报：”
“第一，葬空仙王复苏程度为百分之十七，当前追入死门矿道者，为其半王尸壳，并非完整本体。”
“第二，半王尸壳有三处命门，分别为左侧王骨、胸腔命火、帝命锁。”
“第三，死门每次开启，仅能维持九息。”
“第四，死门真正出口不在石壁之后，而在第三道阵缝的尸灰背面。”
“第五，想要打开死门，必须让一名‘债主’以自己的名字，钉住一名‘债主’。”
王昊看完情报，脸色顿时变得古怪。
什么叫让债主钉住债主？
这座城的规矩，越来越像一个没有底线的账房先生了。
“陛下。”
黑袍器灵扶住王昊。
“您又想到什么缺德办法了？”
“朕想到了一条生路。”
“通常您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别人会很倒霉。”
“这次也一样。”
王昊抬头，看向矿工魂影。
“石青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刘铁匠的矿灯给朕。”
石青一怔。
她下意识抱紧手中的矿灯。
灯火里面，那道苍老的身影仍然若隐若现。
“陛下，刘叔的魂火……”
“朕不是要吃。”
王昊道。
“朕只是借他名字一用。”
石青沉默片刻，双手将矿灯递了过来。
灯火摇曳。
刘铁匠的声音从火焰中传出。
“陛下。”
“老头子这名字，值钱吗？”
“值。”
王昊认真道。
“你砸了三十七锤才碎碑，属于重度工伤。”
“按照朕刚补的合同，你至少能拿一笔抚恤金。”
“那就用。”
刘铁匠笑了笑。
“俺也去没什么可再赔的了。”
王昊握住死门钉。
那根钉子只有半尺长，通体灰黑，表面没有任何纹路。
可在王昊握住它的瞬间。
他的识海中，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。
葬空。
不是葬空仙王。
只是葬空。
一个已经被岁月、尸灰和污染啃噬得只剩下残渣的名字。
王昊五指一紧。
鲜血立刻从掌心流出。
“死门。”
“开。”
他将刘铁匠的矿灯放在第三道阵缝之前。
然后把死门钉，狠狠钉入了矿灯火焰。
嗡！
一道苍老的魂光从灯火中冲出。
刘铁匠的虚影站在灰白火焰之上，双手握着一柄断矿镐。
他看向矿道尽头的半王尸。
“葬空。”
“你欠我们八万年的命。”
“今天先还一条。”
话音落下。
死门钉骤然化作一道灰色长钉。
隔着百丈距离。
直接钉入了半王尸胸口那团黑色命火旁边的锁链。
轰！
黑色命火剧烈跳动。
半王尸猛然停住。
那只苍白手掌距离王昊的头顶，只剩下不到三丈。
“蝼蚁。”
葬空仙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怒意。
“敢钉本王命链？”
“你说错了。”
王昊握剑向前。
“他不是蝼蚁。”
“他是债主。”
“而你，是欠债不还的死人。”
新·天子剑发出一声兴奋剑鸣。
银发少年从剑身中扑出。
漆黑巨口在他身前张开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去咬名字石碑。
而是对准了半王尸左侧胸骨。
“主人。”
“这块骨头看起来很硬。”
“硬才值钱。”
王昊抬手一指。
“吃。”
银发少年张开嘴。
一口咬下。
咔嚓！
半王尸左侧的白骨被硬生生咬出一个缺口。
黑色污血从缺口中喷涌而出。
银发少年咀嚼了两下。
表情逐渐扭曲。
“主人。”
“这东西有毒。”
“咽下去。”
“我觉得可以吐出来。”
“吐出来会污染矿工。”
“那我不吐。”
银发少年眼角含泪，硬生生将那块王骨咽了下去。
下一刻。
他的身体猛然膨胀。
头发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。
脸上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纹路。
“主人。”
“我好像长大了一点。”
“你变丑了。”
“……”
银发少年沉默片刻。
“我可以把刚才那块骨头还给它吗？”
“朕不要二手货。”
王昊抬剑。
“开天九剑。”
“第二剑。”
“裂界！”
轰！
银白色剑光从矿道中横斩而出。
这一剑没有斩向半王尸的脑袋。
而是斩在第三道阵缝之后。
剑光穿过尸灰。
穿过死门阵壁。
穿过那一层肉眼无法看见的空间膜。
咔！
面前黑色石壁突然裂开。
一道白得刺眼的光，从裂缝中照了进来。
所有矿工魂影同时抬头。
那不是普通的光。
光中有山。
有天。
有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海。
还有一颗破碎的太阳。
他们离开无王城了。
“九息。”
黑袍器灵急声提醒。
“死门只能维持九息！”
“所有人，走！”
王昊厉喝。
矿工魂影如同潮水一般冲向裂缝。
黑山修士紧随其后。
石青一手提着矿灯，一手拽着周老六。
周老六只剩下一条手臂，却仍然不忘抱着自己的矿镐。
“等等！”
“我的工具箱还在后面！”
“命都快没了，你要工具箱做什么？”石青怒道。
“出去以后还要上工！”
周老六理直气壮。
“没有工具怎么领工钱？”
第五峰峰主一刀劈碎扑来的白骨傀儡。
“你们两个能不能闭嘴！”
“陛下说了，活着才能还债！”
“老子现在活着，就是为了领钱！”
“那你们跑快点！”
王昊一边说，一边转身。
半王尸已经挣断了死门钉。
那一根钉子断成两截。
刘铁匠的魂影也随之暗淡。
可他仍然站在黑色命火旁边。
双手握着断矿镐。
“陛下。”
“走。”
王昊看着他。
“你不走？”
“老头子跑得慢。”
“朕可以带你。”
“陛下。”
刘铁匠笑了。
“工钱可以晚点发。”
“但死门不能晚开。”
说完。
他抬起断矿镐。
一锤落在黑色命火之上。
轰！
半王尸发出一声震天怒吼。
刘铁匠的魂影彻底破碎，化作无数灰白火星，融入死门裂缝。
死门的光芒，顿时更加明亮。
王昊咬紧牙关。
他很想回头。
可石青已经冲过出口。
韩不跪也被他拖出了一半。
若此刻停下。
所有人的牺牲都会变成笑话。
王昊转身，最后一个踏入出口。
就在他的脚离开死门的瞬间。
半王尸一掌拍下。
黑色掌影轰然落在死门裂缝之上。
整片空间都开始塌陷。
王昊回头，拔出新·天子剑。
“开天九剑！”
“第三剑。”
“封天！”
剑光与掌影撞在一起。
王昊手臂上的血肉瞬间炸开。
道果裂纹再次蔓延。
可那一剑也将半王尸暂时挡在死门之内。
“关闭！”
王昊厉喝。
死门九道阵缝齐齐合拢。
最后一刻。
那颗腐烂头颅贴在石壁后面。
它隔着即将闭合的死门，死死盯着王昊。
“帝命。”
“你以为离开炉子。”
“就能离开仙界？”
王昊擦去嘴角血迹。
“仙界若也是炉子。”
“那朕就把炉顶掀了。”
轰！
死门彻底关闭。
矿道、尸灰、半王尸和无王城的残骸，被一同吞回黑暗。
天地之间。
只剩下那一声低沉的震动。
像是某尊沉睡八万年的存在，正在另一边用头撞门。
王昊刚刚松了一口气。
脚下大地突然裂开。
远处的黑山群中。
一条条粗大无比的锁王链同时绷直。
每一条锁链上，都挂着密密麻麻的尸体。
那些尸体有的穿着仙甲。
有的披着佛衣。
有的身上还残留着天庭古印。
而此时。
所有尸体的头颅，竟然同时转向王昊。
天穹之上。
破碎的太阳被一层黑色污染覆盖。
一口古老丧钟，从仙界深处缓缓响起。
咚！
无数仙山崩裂。
无数仙城熄灭。
就连空气中的仙灵之气，都开始变成漆黑色的液体。
石青抬头看着那片天。
声音发颤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这里……还是仙界吗？”
王昊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远方黑山之外。
在那里。
一望无际的灰色潮汐正沿着天穹降落。
如同一片倒悬的海。
海水之中。
有无数仙人睁开眼睛。
他们的眉心，都刻着一个血色大字。
祭。
而在潮汐最前方。
半王尸的一只苍白手掌，穿过了刚刚关闭的死门虚影。
它没有被困住。
它也追出来了。
“仙界不是炉子。”
黑袍器灵低声道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王昊握紧新·天子剑。
“是一口已经坏掉的炉子。”
“而有人，正在拿整个仙界添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