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昊没有回话。
销籍使彻底被卷入纸中，化成一行黑字。
【侵吞俸额，追缴中。】
户籍府门轰然敞开。
门内的人扶着木架站起。
有人脚下没有影子，有人身上还钉着旧年的铁签。
周小鱼抱着灯走进去，一根根烧断黑线。
缚命金仙接住倒下的人，将命线系在他们腕上。
石青则带着矿工拆木架。
王昊站在门边，没有催。
这十二万多人被关了太久。
有些人刚走出门槛，就跪在地上痛哭；有些人怔怔抬头，看了很久没有栅栏的天空。
一个小姑娘走到王昊面前。
“你是这里管事的吗？”
“现在是。”
“我娘说，我出生时外面有星星。”
她抬头看向枯竭的星海。
“那些是吗？”
王昊看着没有光的天穹。
“不是。”
小姑娘低下头。
“那我娘记错了？”
“没记错。”
王昊把一枚从销籍使身上追来的铜牌塞到她手里。
“先拿着。出去以后，让城里人带你看真的。”
小姑娘攥紧铜牌，点了点头。
卯七走过来，声音很低。
“陛下，门里少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账上是十二万八千零九十一。”
“实际走出来，十二万八千零九十。”
王昊回头。
户籍府最深处，还有一张木架空着。
木架上没有姓名。
只有一道被人以指骨反复刻出的痕迹。
【我在骨账里。】
与此同时。
连接户籍府与黑色宫殿的锁链，猛地绷直。
枯竭星海下方，传来一声骨骼翻身般的巨响。
星海下面，有东西醒了。
王昊站在户籍府门前，看见一截白色脊骨从枯竭的海底升起。
那不是一具完整的骸骨。
仅仅一节，就横亘数十万里。
骨面布满帝文，每个字里都封着一张脸。
那些脸不断张嘴，吐出同一句话。
【骨归其主。】
八座内府的锁链同时震动。
第二重天幕后，刚刚答应归还的十七万具旧臣遗骨，也被牵得齐齐抬头。
卯七脸色惨白。
“陛下，这不是普通骨账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“它在拿八府全部遗骨，替最深处的东西拼身体！”
白色脊骨下方，九道黑色身影从海底升起。
它们站成一排。
每一道身影身上，都披着不同内府的旧袍。
其中一道抬手。
数万根骨钉从石青残破的战臂里倒飞出去。
石青闷哼一声，左臂也开始散架。
“陛下，我这两条胳膊，大概真得记报废了。”
“先留着命，账才能报。”
王昊将他拽到身后。
另一个黑影望向户籍府门口。
刚被放出来的人群中，忽然有数百人跪倒。
他们体内传出骨头相撞的声音。
那个问星星的小姑娘也倒在其中。
她抱紧手里的铜牌，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手背下，一截细小的白骨正在顶开皮肉。
“骨账里有他们的名字。”卯七急声道，“不对，不是名字，是骨龄、骨数、骨源！活人也被当成可拆的材料！”
王昊看向那九道黑影。
“你们是哪一府的？”
最前方的黑影答道：
“八府执骨者。”
“那为什么有九个？”
九道黑影同时沉默。
它们身后，那节巨大的脊骨又升高一寸。
帝威扫过枯海。
无王城众人纷纷跪倒。
并非他们想跪。
是体内骨骼承受不住那股威压。
王昊也听见了自己脊骨的轻响。
他只是天仙一层。
肉身经过帝髓淬炼，仍挡不住真正与仙帝有关的东西。
更糟的是，第九掌留下的反噬尚未消退。
他的手在抖。
如果此刻硬接那九道黑影，先碎的可能是自己的骨头。
可小姑娘还在他身后。
石青他们也在。
王昊抹去嘴角的血，忽然问卯七：
“户籍府最后少的那人，有没有骨龄？”
卯七飞快查账。
“没有。”
“骨数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骨源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看来它躲进骨账以后，连骨头都不肯留给自己。”
王昊眼底寒意渐重。
一名刚被救出的女人认出最前方那道黑影，声音发颤。
“它来过户籍府。”
“每隔一百年，就挑一些人带走。”
“带去哪里？”
“海底。”
“回来过吗？”
女人摇头。
她身旁的老人忽然开口。
“我儿子被带走那年，才十七岁。”
“他一直记得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他们说，只要他肯自己说出骨龄，就放他回来。”
老人喉咙发紧。
“他信了。”
海底的脊骨亮起一枚帝文。
那字中，有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孔一闪而过。
老人扑向海边。
缚命金仙及时拉住他。
“别下去！”
海水早已枯竭，下面却全是白骨磨成的细灰。
刚才一片铜牌落下，眨眼便被磨得无影无踪。
王昊望着骨面上的脸。
“卯七，记。”
“记什么？”
“从骨账里认得出的人。”
“让认识他们的，都报出名字。”
卯七怔了一下。
“陛下，骨账按骨源收，不按姓名收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名字救不回骨头。”
“那先救人。”
王昊转身，看向仍跪在门口的十多万生灵。
“你们刚拿回名字。”
“现在有些人想拿走你们的骨头。”
“怕不怕？”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他们被关了太久。
不少人甚至连站稳都难。
那个手背被白骨顶开的女孩，忽然咬着牙说：
“怕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朕也怕。”
周老六捂着半张伤脸，忍不住看了过来。
“陛下，您这时候说真话干什么？”
“怕就别装。”
王昊看着女孩。
“疼的话喊出来。”
“但谁要拆你的骨头，你指给朕看。”
女孩伸出颤抖的手，指向最前方的黑影。
那道黑影低头看她。
“骨入帝庭，是她的用途。”
“你们除了用途，还认得什么？”
王昊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黑影抬手。
女孩手背的骨头猛然向外刺出。
她惨叫一声。
王昊身后的新·天子剑已经冲了过去。
剑光斩中黑影手腕。
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银发少年被反震得倒飞数千丈，落地时双脚在虚空犁出两道长痕。
“主人，这个太硬了！”
“谁让你砍它的？”
“它欺负小孩！”
王昊抬手，指向黑影腰间。
那里悬着一块骨牌。
上面刻着女孩的骨龄和骨源。
“咬牌子。”
银发少年眼睛一亮。
黑影的身体他啃不动。
一块刚登记好的骨牌，却还没和整座骨账彻底连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