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昊一把将他拉回,初灯的火光随即罩住他的眉心。
度厄金仙从后面赶来,脸色凝重。
“这刀斩的不是魂,是生平。”
“斩完以后,人还活着,却再也想不起自己活过什么。”
“挺适合帝庭记账。”王昊说,“省得被收的人来讨债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门上的名册。
销籍使强在身后整座户籍府。
账本不动,刀就能一直斩下去。
王昊胸口有伤,雷塔又碎了,正面耗下去,先倒的多半是自己人。
“卯七,把总簿的方印拿来。”
新·天子剑从后方窜出,嘴里还叼着那半枚没吃完的黑印。
“主人,你要我的饭?”
“借一口。”
“还吗?”
“不还。”
银发少年脸色一变,立刻把方印往嘴里藏。
王昊看着他。
“再藏,扣你战功。”
银发少年不情不愿地吐出方印。
王昊拿住方印,轻轻按在名册边角。
一笔早已隐没的旧账,浮了出来。
【销籍使每抹去一人姓名,可领帝庭俸额一份。】
【已领俸额:十二万八千零九十一份。】
【结算状态:未核。】
王昊眉头一挑。
“领钱倒积极。”
销籍使的刀停了一瞬。
“俸额是帝庭所许。”
“朕没说不许。”
王昊回头,看向人群里的周老六。
“你的死亡证明呢?”
周老六心里一沉。
“不是撕了吗?”
“撕了纸,账底还在。”
卯七已经把那份记录翻了出来。
【周老六,战前申请预支阵亡抚恤。】
【申请状态:驳回。】
王昊把账投到府门上。
“你看,一个活人申请死人抚恤,朕没给批。”
“十二万八千零九十一个活人,却被你销了籍,当成废物入库。”
“你还按他们的名字领了俸。”
“这账怎么核?”
销籍使的眼窝里,第一次亮起了两点灰火。
“他们已经没有名字。”
“所以不算活人?”
“不错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按人头领钱?”
名册剧烈翻动。
府门深处,响起成片的锁链碰撞声。
销籍使举刀斩向周老六。
这一刀快得周老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他腰间的一枚仙晶突然炸开。
缚命金仙的命线将他往后扯了一寸。
只一寸,刀光仍擦过他的脸。
周老六左脸上的皮肉消失了。
可比伤口更可怕的是,他忘了自己藏仙晶的地方。
“陛下!”
他捂着脸,嗓音都在抖。
“您快收了他!”
王昊瞥他一眼。
“原来忘钱比掉肉还疼。”
笑声没响起来。
石青带着矿工们已经顶了上去。
每个人都在刀下失去一点过去。
有人忘了父亲的模样。
有人忘了自己第一次拿到工钱时买了什么。
有人忘了那个死在矿洞里、托他把名字带出山的同伴。
他们仍站着。
只是彼此看向彼此时,眼神越来越陌生。
王昊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。
他心眼多,爱占便宜。
可有些账一旦算到自己人身上,便没什么好笑的了。
“初灯,照府里。”
周小鱼把灯举高。
灯火透过门缝,照进黑暗。
门内,数不清的人被钉在一排排木架上。
他们张着嘴,舌头上缝着黑线。
想说话。
却发不出自己的名字。
“石青,撑三息。”
“我还能撑五息。”
“朕只买三息。”
石青咧嘴,用最后一条战臂砸向销籍使。
矿工们紧随其后。
骨钉崩成碎屑。
销籍使手中的刀一次次落下,带走他们的记忆,却始终没能穿过那道人墙。
第一息。
王昊把旧玺按在方印上。
第二息。
卯七将总账中“未核俸额”全部调出。
第三息。
王昊的声音压过满府刀鸣。
“户籍府销籍使,已领取十二万八千零九十一份俸额。”
“既按活人领俸,便将活人交还。”
“交不出,按侵吞库存论处。”
销籍使的官袍上,骤然燃起黑金色的火。
府门后的名册疯狂翻页。
【旧制冲突。】
【旧制冲突。】
【核账。】
一条条铁链从府门中射出,缠住销籍使的四肢。
它发出低吼。
“我只是依令行事!”
王昊走到它面前。
“朕也依令行事。”
“谁让你领俸不核账?”
“朕给你机会。”
“把人放了,再把钱吐出来。”
销籍使死死盯住他。
突然,它抬刀扎进自己的胸口。
满身铜牌同时爆开。
十二万八千零九十一张无面人脸飞起,扑向府门后的木架。
它想把人全杀了。
人一死,活人账就能变成死账。
“剑来!”
银发少年猛然化作剑光。
以他现在武道七境的力量,硬斩与整座内府相连的销籍使,连伤到对方都难。
可那一刀刺向胸口时,销籍使主动把自己的俸额、铜牌和人脸,全部从府里取了出来。
取出来的东西,就能吞。
银光掠过。
新·天子剑一口咬碎最前方的铜牌。
“主人,都是脏账!”
“脏账也得吃。”
“这个算几份战功?”
“先吃!”
王昊强行抬掌。
第二掌,镇!
他没有把掌印打向销籍使。
而是将掌印压在府门上,死死钉住那些将要飞回门内的人脸。
胸口血流如注。
识海中的开天剑意也在震荡。
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。
好在,门里的人终于听见了外面的喊声。
一个被钉在木架上的女人,猛地扯断舌上的黑线。
她的嘴里全是血。
“我叫……陈阿禾。”
第一张无面人脸停住。
另一个老人挣脱木架。
“我叫吴九。”
“我叫秦舟!”
“我叫罗月!”
名字一个接一个响起。
府门外,无王城众人也在喊。
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是谁,却能听清那些声音,再把名字重复出来。
万千姓名在门里门外相接。
人脸上的空白,一点点长出五官。
销籍使的刀身开始崩裂。
名册忽然自行展开。
十二万八千零九十一页白纸上,墨迹重新生长。
销籍使还在挣扎。
“帝庭判他们无用……”
“朕还没判。”
王昊握住它持刀的手腕,将旧玺按在它额头。
“俸吃完了。”
“现在退钱。”
轰!
销籍使身上的所有铜牌倒卷,冲入门内木架。
被剥走的生平化作一道道光,回到石青和矿工们体内。
石青浑身一震。
他想起自己要挡的是什么。
还想起身后那个矿工,欠了他一顿酒。
销籍使的身体则被名册一点点卷进去。
临消失前,它忽然扭头看向王昊。
“你放他们出来,内府的骨账就要醒了。”
“它不分活人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