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青低头看着彻底裂开的右臂。
“这不是我自己的？”
“朕救你时又打坏了一点。”
石青愣了愣，随即咧嘴。
“行，记我账上。”
第一重天幕向两侧裂开一条道路。
所有人的名字恢复了。
可道路尽头，第二重天幕已经垂下。
这一重没有文字。
上面挂满骨头。
有仙王的脊骨，有金仙的颅骨，也有小得像婴儿手指的细骨。亿万骨骼在空中相互敲击，声音汇成一句话。
【验骨。】
【帝庭旧臣，许行。】
【其余者，剔骨。】
王昊掌中的旧玺亮起。
石青的仙王战臂也亮了。
千虫金仙体内，那些吞过帝髓的虫骨纷纷亮起。
队伍里不少人还来不及退，一根根白色细线便从天幕垂下，扎进他们身体。
一个年轻矿工忽然惨叫。
他的脊背向外凸起，仿佛整条脊骨都要被抽走。
石青扑过去，以仅剩能动的左臂抓住白线。
他的掌骨当场被割开。
王昊没有再出掌。
第二重天幕专查血脉与骨源。打碎它容易些，但它身后的四重残幕还连着污染封印。
更何况，他现在连第二掌都未必扛得住。
他扫向那些亮起的骨骼，忽然看见塔身碎片也在发光。
雷渊镇魔塔碎成了八十一块。
两次第九境雷击的余量被锁在碎塔里，尚未消散。但若此刻强行释放，最多只能聚起一次完整攻势，第二次会跟着塔身一起废掉。
王昊一直没舍得动。
如今，他抓起一片碎塔，抛给卯七。
“查第二重幕上的骨头。”
“查什么？”
“帝庭当年拿谁的骨头炼塔、造门、做战臂。”
卯七怔住，四万多张脸随即同时翻起旧账。
他接管过四十九座主仓的账簿。
死人未必有名字。
骨头却一定有出处。
短短三息，卯七的声音变了。
“查到了。”
“第二重幕上一共挂着两百三十七万六千四百具旧臣遗骨。”
“其中十七万具，账上仍记为‘待归还’。”
王昊盯着天幕。
“欠着东西，还敢验朕的人？”
卯七奋力将账目投向空中。
一行行旧账压到骨幕之上。
那些被吊了不知多少年的骸骨，忽然同时转头。
白线在矿工背上寸寸崩断。
第二重天幕里，传出一道苍老而空洞的声音。
【旧臣已死。】
【无处归还。】
“谁说没有？”
王昊指了指身后的无王城。
“那里有人给死者立碑，有人替无名者写字。”
“骨头交出来。”
“朕替你们送回去。”
骨幕上的声音沉默了。
片刻后，亿万骨骼向两侧挪开。
一条狭窄的路，直通帝庭深处。
石青看着路两边低垂的骸骨，收起了笑。
“陛下，真送回去？”
“真送。”
“十七万具。”
“卯七记账，周老六出钱。”
周老六从后方探出半张脸。
“陛下，我能不能再办一张死亡证明？”
“可以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朕亲自签。送骨头的时候顺便把你送了。”
周老六立刻闭嘴。
王昊迈过第二重天幕。
白色旷野终于到了尽头。
八座内府，悬在一片枯竭星海之上。每座内府都有一条锁链，连向中央看不清面目的黑色宫殿。
最近的那座内府门上，刻着三个字。
【户籍府。】
府门正在往外滴血。
血落入枯竭的星海，一张张没有姓名的人脸随之浮起。
周小鱼看了一眼，抱紧了初灯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
“很多。”王昊说。
他踏上通向户籍府的锁链。
锁链的另一端，传来密密麻麻的敲门声。
那些被关在里面的人，还在等自己的名字。
户籍府的大门，从外面看只有百丈高。
王昊走到门前，才发现整座内府的影子已经盖过半片枯竭星海。
门上没有锁。
只有一本钉在门板上的名册。
名册自行翻动。
每翻过一页，门内便响起一声哭喊。
石青站在王昊身后，左臂还在滴血。
“陛下，直接撞开？”
“你拿什么撞？”
“头。”
“留着吧。再撞坏，朕还得替你报工伤。”
王昊伸手按向名册。
纸页忽然张开，露出一张人脸。
“新库主王昊。”
那张脸咧嘴。
“此府收存仙界废籍之人，计十二万八千零九十一名。”
“请先验收入账，再予开门。”
王昊停住。
“废籍是什么？”
“无名、失姓、被家族除籍、被宗门销籍、被帝庭判为无用者，皆为废籍。”
“活着没有？”
“依旧存活。”
“活人关在里面多久？”
“最久者，三万四千年。”
名册说得平静。
周小鱼却把初灯抱得更紧了。
三万四千年。
一个人被关到连名字都失去，外面仍然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。
王昊翻过一页。
上面全是空白。
再翻，还是空白。
只有每页最下方，盖着小小的黑印。
【可用。】
“姓名抹掉，‘可用’倒记得清楚。”
王昊抬起旧玺。
名册立刻收拢。
“库主可以查看，不得修改旧账。”
“谁定的？”
“无昼帝庭。”
“帝庭现在谁管？”
名册沉默一息。
“你。”
“那你跟朕说不得修改？”
王昊一掌将旧玺拍在门上。
青金帝光灌入名册。
府门深处，立刻传出锁链滑动的声音。
可门只开了一指宽。
门缝里伸出一只灰白色手掌，掌上托着一把削骨刀。
“新库主有资格入府。”
“其余人，没有。”
手掌之后，一道高瘦身影缓缓走出。
它身穿官袍，腰间挂满铜牌，每块铜牌上都刻着一张被划去五官的脸。
卯七看见它，四万多张脸同时变色。
“销籍使。”
“什么修为？”王昊问。
“生前是仙王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被户籍府养了三万多年，和整座府连在一起。”
“那就是不好杀。”
“是很不好杀！”
销籍使抬起刀。
府门外的众人忽然发现，彼此的面孔开始模糊。
明明石青就在身边，周小鱼却辨不清他的五官。
而城外那些刚刚喊过名字的人，声音也像被隔在极远的地方。
销籍使看向王昊。
“你可以接管账。”
“但帝庭的账，不许你放人。”
刀光落下。
石青挡在前方。
右臂彻底碎开。
刀没有斩中他的身体，却从他的记忆里挖走了一块东西。
石青愣在原地。
“我刚才……挡什么来着？”
“挡刀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有补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