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昊踏入帝庭总门的瞬间，脚下的路消失了。
门后没有宫阙，也没有长阶。
只有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白。
白色天穹上，悬着六重黑幕。每一重都像一页被撑开到星海尽头的账纸。无数名字在纸上浮沉，笔画像山脉，墨迹却在滴血。
石青跟着踏进来。
刚走出三步，他忽然停住。
“陛下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我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了。”
他低头看向胸前的身份牌。
牌上原本刻着“石青”二字。
此刻，“青”字正在一点点褪去。
门外，无王城战士排成的长阵骤然骚动。
有人忘了同伴的名字。
有人忘了自己的名字。
还有人张开嘴，连自己为何来到这里都说不清。
第一重天幕垂下一行帝文。
【入府者，先销旧籍。】
【无籍之人，收作库存。】
王昊抬头看了片刻。
“朕刚说完要接管内务府，你们就要收朕的人。”
天幕没有回答。
一只黑色巨笔从高处落下，笔尖对准石青的额头。
石青两条战臂已近报废，仍旧抬拳迎了上去。
拳头与笔尖相撞。
他的右臂从肘部裂到肩头，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。
头顶那个“青”字，彻底淡了。
石青茫然抬头。
他记得自己是个矿工，记得要替陛下守城。
可他想不起自己是谁。
“退回来。”
王昊一把抓住他的后领。
第一掌，囚天覆地！
黑金掌印撞上巨笔，笔尖偏移，在虚空中划开一条数万里的墨痕。
王昊胸口刚刚结起的血痂，瞬间崩裂。
金血顺着衣襟往下淌。
他右手五指发麻。
第九掌打碎总簿时留下的伤，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轻。
六重天幕仍高悬不动。
方才那一掌，只打偏了一支笔。
卯七从门外探进数千张脸。
“陛下，六重天幕连在一起！强攻第一重，其余五重会同时反击！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王昊掏出完整旧玺，按向第一重天幕。
青金光芒冲天而起。
黑幕表面，无数帝文被照亮。
【内务府总印，验明。】
【新库主，王昊。】
【准入。】
卯七一喜。
下一行字随即出现。
【随行生灵，按库存计数。】
【计十万三千七百一十二。】
【请库主交割。】
卯七的笑容僵在四万多张脸上。
“它让您一个人进去，把我们留下？”
“说得还挺客气。”
王昊望向门外。
无王城并没有整个进入帝庭。
黑金天门横在城上空，进来的只有先行战士。城中老弱和伤员还在门外，由缚命金仙守着命线。
可第一重天幕已经透过大门，把门外的人一并算进了库存。
王昊眯起眼。
“原来开门不是迎客。”
“是怕货跑了。”
识海中，签到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【抵达特殊地点：无昼帝庭总门。】
【是否签到？】
“签到。”
【签到成功。】
【获得：无名铜筹一枚。】
一枚磨损严重的铜筹出现在王昊掌心。
铜筹正面没有字。
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帝文。
【账可先欠，不可无主。】
情报随之浮现。
【总门情报已更新：六重残幕中，第一重负责销籍，第二重负责验骨，其余四重仍承担封堵污染的职责。若将六幕一并击碎，帝庭旧址内的污染会沿总门灌入仙界。】
王昊手指微微一顿。
原本，他确实想试试用雷渊镇魔塔残存的两次第九境雷击，连门带幕一起轰开。
眼下不用试了。
门外就是无王城。
城后，还有仙界。
周小鱼抱着初灯跑近。
“陛下，石青大哥怎么了？”
“名字被拿走一个字。”
石青抬头看她，声音沙哑。
“姑娘，我以前认识你？”
周小鱼眼圈一下红了。
三千矿工站在他身后。
那个带着他们从矿洞一路杀到帝庭总门的人，此时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。
一名矿工咬牙冲到幕前。
“他叫石青！”
天幕中伸出一根黑线，抽向矿工眉心。
黑线尚未碰到人，另一只手先攥住了它。
老人王八从队伍里挤出来。
他年纪大，修为只有地仙，手掌被黑线割得皮开肉绽。
“我名字叫王八。”
“城里人笑过我。”
“你们这些黑字也想笑？”
老人抹了把血，盯住高处。
“随你们笑。名字是我爹起的，谁也别想替我擦掉。”
第一重天幕微微震动。
石青身份牌上，消失的那个“青”字，竟然重新亮了一瞬。
卯七猛地抬头。
“陛下，它销的不是字，是别人对这个人的记认！有人记得，名字就没彻底进账！”
王昊攥紧铜筹。
“所有人报上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再报出身边人的名字。”
他的声音传出总门，传遍无王城。
城墙上，伤员扶着伤员站起。
“我叫赵平，我旁边的是李二狗！”
“我叫周兰，孙铁山欠我三块仙晶！”
“谁欠谁钱先别喊！”卯七怒吼，“人名喊清楚！”
周老六躲在人群里，忽然听见数十个人同时报他的名字，后面还跟着一串欠款数额。
他脸都绿了。
“我就知道活着比死了贵！”
笑声只起了一瞬。
更多声音接连响起。
十万生灵的姓名，穿过总门，在白色旷野上层层回荡。
那不是愿力护盾。
王昊能感觉到，先前挡下致命一击的护盾仍未重新凝聚。众人的念头正在聚集，却还不够替他挡下一次杀招。
但每喊出一个名字，第一重天幕上的墨迹就迟滞一分。
石青胸前身份牌上的“青”字，慢慢显出轮廓。
王昊将无名铜筹按在总印上。
“总门既然认朕是库主，朕便给你们立一笔账。”
他抬手，指向第一重天幕。
“无王城入府者，名字由本人持有。”
“谁敢销，谁欠一条命。”
黑幕骤然绷紧。
【旧例不可更改。】
“朕没改。”
王昊笑了笑。
“你可以接着收。”
“收成一个，朕就在你账上记一个。”
“等收满了，朕把你拆了还债。”
无名铜筹猛然发亮。
【账可先欠，不可无主。】
第一重天幕上，出现一列新的黑金小字。
【第一重天幕，欠无王城生灵命债：零。】
【债主：王昊。】
悬在石青头顶的巨笔停住。
它若继续落下，就要替天幕记下一笔有主的债。
沉寂片刻后，巨笔缓缓抬起。
石青胸前的“青”字完全恢复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陛下，我……”
“想起来了？”
“想起来了。”
“那记住，你欠朕一条胳膊。”